第三轧钢厂这天,比平时还热闹。
不是因为多轧了几炉钢,也不是因为食堂多放了几片肉。
而是昨天那支四部委调研队进厂后,消息一夜之间就在厂里传开了。
“一机部、冶金部、轻工部、外贸部都来了。”
“听说是为了出口电烤箱筛钢材。”
“电烤箱是啥?”
“外国人用来烤面包、烤肉的玩意儿。”
“咱轧钢厂还跟这东西沾边?”
“咋不沾边?箱体不用钢板啊?门框不用钢板啊?外壳一热变形,外国人能骂到咱祖宗十八代。”
“听说第一创汇机械厂那个八级工程师张伟也来了。”
“就是张建国家老大?”
“可不是嘛。昨天在薄板车间,当着杨厂长面喊了一声爸,把老张都喊懵了。”
“乖乖,张建国这回真长脸了。”
这些话传到易中海耳朵里时,他正坐在工位旁边擦工具。
他手一顿,半晌没吭声。
旁边一个老工友看着他。
“老易,你和张家不是一个院的?你早知道张伟这么大本事?”
易中海拿布擦着扳手,声音平淡地说。
“知道他出息,不知道出息到这个份上。”
这话说得不酸。
可心里不是没滋味。
当年在九十五号院,易中海也算院里的权威,说句话大家都得听三分。
那时候张伟还只是张家的孩子,后来去了粮店、去了总行、去了部里,他也只是觉得人家越走越远。
直到现在,他才真切明白,过去院里那套“一大爷说了算”的日子,已经彻底没用了。
人家张伟现在进的是部委会议室,谈的是出口标准,带的是调研队。
不是院里谁摆资历就能压住的。
另一边,贾东旭也听见了。
他正在车间一角整理工件,听见“张伟”“八级工程师”“四部委”几个字,脸色有点复杂。
以前都是一个院里的人。
他还曾经觉得,张伟再能耐,也不过是比别人运气好点、脑子活点。
可现在再看,差距已经不是几句酸话能抹平的。
人家是坐着小轿车进厂,厂长亲自陪着调研。
他还是在工位上干活。
这种落差,扎人。
可贾东旭如今也比早年稳了些,没有当场说酸话,只低声嘀咕了一句:
“人比人,真他娘的没法比。”
旁边工友听见,笑道:
“还容易气死人!你也别酸。人家张伟那是拿命熬出来的。听说天天半夜改标准、白天跑车间、晚上还得接外贸急电。换你,你扛得住?”
贾东旭张了张嘴,最后没反驳。
他知道自己扛不住。
上午八点半,第三轧钢厂技术科会议室已经收拾出来。
桌子拼成长条,茶缸摆了一排,墙上还挂着一张临时写好的横幅:
“出口型家用电热设备材料调研座谈会”
杨厂长、李怀德、厂技术科、薄板车间、表面处理车间都到了。
李怀德今天穿得格外利索,头发梳得油光水滑。
他是厂里的后勤和行政口干部,平日里最会看风向。
四部委调研队进厂,这种场面,他当然不会缺席。
但他也知道,今天真正说话有分量的,不是他这种会安排接待的人,而是能拿出材料方案、能回答技术问题的人。
张伟一行进来的时候,会议室里一下安静下来。
杨厂长没有搞得特别夸张,只起身迎了几步。
“张伟同志,周厂长,马代表,各位同志,昨天现场看得比较急,今天咱们把技术科、车间老师傅和相关同志都叫来,把材料筛选问题谈透。”
张伟点头。
“麻烦杨厂长。”
“不麻烦。”杨厂长说道,
“出口创汇不是第一创汇机械厂一家的事。材料要是从我们这里出,出了问题,我们第三轧钢厂也丢脸。”
李怀德笑着接了一句:
“杨厂长说得对。兄弟单位支援国家重点创汇项目,这是政治任务,也是生产任务。我们后勤保障这边一定配合。”
郑国梁听见“政治任务”几个字,低声跟陆国平嘀咕:
“这李怀德嘴是真会说。要是让他写说明书,估计能把电烤箱写成太阳炉。”
陆国平差点笑出声,赶紧低头装记笔记。
周厂长瞥了郑国梁一眼。
“少嘴欠。”
郑国梁闭嘴,可眼里还带笑。
会议开始,马代表先把冶金部调研要求说清楚。
“今天不拍脑袋定材料,也不搞虚表态。第三轧钢厂提供现有可选薄板样料,调研组按耐热、耐腐蚀、食品接触安全、外观稳定、批次一致性五项进行初筛。能做就说能做,不能做就说不能做,不许糊弄。”
杨厂长点头。
“这个态度我们接受。”
张伟接着把电烤箱的使用场景讲了一遍。
“这个产品不是给国内少数家庭尝鲜的,也不是做一台样机去展台上摆着好看。它的目标,是出口型中高端家用电热设备,初步面向有烘烤和再加热习惯的苏联、东欧以及部分边缘欧美市场。”
“既然是家用,就要考虑普通家庭使用。有人会烤面包,有人会烤肉,有人会热土豆,也有人会把孩子放在旁边看。外壳发烫、门封漏热、内壁异味、边角生锈、涂层起皮,都会变成安全和信誉问题。”
他停了一下。
“脚盆鸡商社现在就在外头拿质量抹黑我们,说中国电热产品批量不稳、标准不透明。我们要从第一块钢板开始留样建档,不给他们抓空子的机会。”
会议室里的技术科人员听到这话,神情都认真了些。
李怀德也不笑了。
他平时会说场面话,但也知道,这事不是接待好就能过关。
厂技术科的曹科长翻了翻材料,说道:
“张伟同志,你们要求炉批号、轧制批号、表面处理批号都要记录,还要留样半年。这个标准比我们现在给一般轻工外壳供料高。”
张伟说道:
“如果只是普通外壳,可以按普通要求。可出口电烤箱不是普通外壳。它长期受热,还涉及家庭食品加工。我们不能等外商拿到手里再发现问题。”
曹科长皱眉。
“留样半年,占库房,也占管理人手。”
郑国梁一听就坐不住。
“曹科长,占点库房,总比以后占会议室挨骂强吧?出了质量事故,外商把货退回来,咱们再翻旧账翻不出批次,那才叫真他娘的要命。”
杨厂长看了郑国梁一眼,没有训斥。
话糙,理正。
张伟补了一句:
“留样不是为了增加你们负担,是为了保护所有环节。出了问题,能查清是不是材料、是不是表面处理、是不是装配、是不是用户误用。查得清,责任才不会乱甩。”
曹科长脸色缓了些。
“这样说,我能理解。”
杨厂长说道:
“既然要做重点创汇配套,就按重点创汇配套要求来。曹科长,库房和留样管理,你们技术科拿方案。”
曹科长点头。
“明白。”
这时,杨厂长忽然说道:
“昨天薄板车间张建国同志提了几条现场经验,很有价值。我今天把他也叫来了。”
会议室门口,张建国站着,手里还捏着工作帽。
他本来以为自己只是来补充两句车间情况,没想到一进门,里面坐着杨厂长、李怀德、冶金部代表、第一创汇机械厂厂长,还有自己儿子张伟。
他一个几十年的老工人,这一刻也有点局促。
他下意识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
杨厂长招手。
“老张,进来坐。”
张建国连忙摆手。
“厂长,我站着说就行。”
张伟却站了起来。
他走过去,当着所有人的面,接过父亲手里的工作帽,低声说:
“爸,坐。”
这一声“爸”,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没有刻意拔高。
也没有避讳。
就是自然的一声。
张建国眼眶微微一热,脸上却有点慌。
“伟子,这是工作场合。”
张伟说道:
“工作场合更该尊重老师傅。”
他转头对众人说道:
“各位同志,这是我父亲张建国。第三轧钢厂老工人,常年在锻压、热处理和薄板相关工序一线。昨天他提的折弯热循环、螺丝孔周边耐热、边角料留样,对我们电烤箱材料测试很有帮助。”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易中海也在后排旁听,他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过去他在院里总觉得自己会带人、会做人情,喜欢站在“长辈”和“权威”的位置上说话。
可现在张伟面对满屋干部,认父认得这么自然,没有半点遮掩。
这不是靠嘴说孝顺。
这是当着人把父亲的劳动经验放到台面上。
易中海忽然觉得,自己过去那套所谓权威,真的老了。
李怀德也笑着说:
“老张同志,今天你可不是以张伟同志父亲身份来的,是以老工人身份来的。坐,坐下说。”
这话说得漂亮,倒也不算虚。
张建国这才坐下,背挺得有些僵。
曹科长看了看他,语气里有一点技术科常见的谨慎。
“张师傅,昨天你说边角料要做反复加热冷却留样,这个经验我们听说了。不过电烤箱材料测试,后续还是要靠标准设备和数据。老师傅经验可以参考,但不能完全替代技术测试。”
这话听着没错。
可有点轻。
像是在提醒大家,老工人别把经验当标准。
张建国脸色微微一变,刚要说“我就是随便提提”,张伟先开口了。
“曹科长说得对,经验不能替代数据。”
曹科长刚松口气,张伟又接着说道:
“但数据从哪来?测试项目怎么设?很多时候,就是从现场经验里找问题。老师傅知道哪里容易坏,技术科再把它变成可重复、可记录、可比对的测试方法。经验不是标准,经验是标准的入口。”
这话一出,曹科长愣了一下。
马代表点头。
“张伟同志这句话准。冶金口也一样,不是老师傅手摸一下就能代替化验,但很多化验项目,最早就是老师傅发现材料不对劲儿才补上的。”
杨厂长看向曹科长。
“听见没有?不是让你们放弃数据,是让你们别瞧不起一线。”
曹科长脸一红。
“杨厂长,我不是那个意思。”
张建国反倒有些不好意思。
“我也就是干活干多了,看过一些毛病。标准怎么写,还是你们懂。”
张伟看向父亲。
“爸,您说问题,我们来写标准。”
这句话,比任何夸奖都让张建国心里发热。
会议继续。
杨厂长让人拿来了三类样板。
一号样板,是厂里常用普通薄板。
二号样板,表面处理更好,成本略高。
三号样板,是试验批次,板面更平,边缘处理好一些,但批量稳定性还没完全验证。
曹科长介绍完,张伟没有立刻表态。
他把样板依次拿起来,看厚度、看边缘、看表面,再让陆国平记录。
“每类样板至少留十片。尺寸统一,编号统一。”
陆国平问:
“编号怎么定?”
张伟说道:
“厂号、炉批号、轧制批号、表面处理批号、样片号。比如第三轧钢厂,三轧,炉批、轧批、处理批,再加样片序号。”
曹科长皱眉。
“这么长?”
郑国梁立刻怼道:
“长点咋了?外商退货的时候,电报比这长多了。你现在嫌编号长,回头查不出来,骂娘都找不到对象。”
李怀德想笑又忍住。
这郑国梁说话是真不讲究,可听着还真痛快。
张伟继续说道:
“测试初步分六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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