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温折弯后外观检查。看折弯处有没有裂纹、起皮。”
“热循环测试。反复加热、冷却，看板面是否变形、变色、起皮。”
“螺丝孔周边耐热稳定。因为电烤箱门框、内胆和外壳固定处都在螺丝孔附近，热胀冷缩后这里最容易出问题。”
“潮湿环境下的耐腐蚀测试。东南亚和沿海转运都要考虑。”
“食品接触安全初查。内壁材料和表面处理不得有明显异味、残留和剥落。”
“批次一致性。不能只挑一块好板测，要从同批不同位置抽样。”
陆国平写得手都快酸了。
郑国梁在旁边看着，低声道：
“这下好了，脚盆鸡商社想挑刺，咱们先把刺都扎自己手上拔一遍。”
周厂长听见，点点头。
“先自己疼，总比出口后让别人抽脸强。”
张建国一直没说话。
他把三块样板拿在手里摸了摸，又看了看边缘。
忽然，他指着二号样板说道：
“这个表面看着好，但边缘处理有点硬。”
曹科长愣了。
“硬？”
张建国有些不好意思，可还是说下去。
“我说不出你们那些词。就是这边，手感发涩。折弯以后如果再受热，边上可能不太听话。”
曹科长微微皱眉。
“张师傅，手感这个东西，不好进标准。”
张伟没有立刻帮父亲说话，而是拿过二号样板，自己摸了一下。
他又拿一号、三号对比。
确实有差异。
马代表也摸了一下，脸色变得认真。
“边缘加工硬化可能偏大。”
曹科长这才反应过来。
“有可能。这批二号样板边缘剪切后，后处理没完全跟上。”
张建国松了口气。
他怕自己说错。
张伟却立刻说道：
“增加一项：边缘折弯后热循环观察。尤其是门框边和开孔边。”
陆国平赶紧记。
张伟又补一句：
“这项测试由技术科制定数据化判定方法，但问题来源注明：车间老师傅现场经验提示。”
张建国一下看向儿子。
曹科长也低下头。
他这回没再觉得老工人只是参考。
因为张建国一句“边缘发涩”，真的指到了一个可能影响出口寿命的问题。
易中海坐在后排，心里更沉。
他和张建国认识多年，过去也觉得张建国稳是稳，但不算出头。
今天才发现，老张不是没东西，只是从来没站到能让人听他说话的位置上。
现在张伟把他推到了那个位置。
这种长脸，比儿子坐轿车还实在。
贾东旭在车间门外帮忙搬样板，正好透过玻璃看见里面。
他看见张建国坐在会议桌旁，张伟站在白板前写标准，杨厂长和李怀德都在听。
一瞬间，他心里酸得厉害。
当年他师父易中海在院里多有威望，张建国只是踏实干活。
现在呢？
张建国的儿子成了八级工程师，张建国一句话能进出口材料测试标准。
他忍不住低声说：
“老张家真是祖坟冒烟了。”
旁边工友拍了他一下。
“少酸。人家那叫一辈子不亏心，儿子也争气。”
贾东旭没再说话。
他低头搬样板，心里却有点发堵。
会议开到中午，材料初筛方案基本定下来。
一号样板作为对照组，二号样板重点测试边缘和表面处理稳定性。
三号样板作为潜在优选，但必须验证批量一致性。
所有样板留样建档，第三轧钢厂和第一创汇机械厂各留一套，冶金部备案一套。
食品接触安全和耐热涂层，要继续转下一站表面处理配套厂。
杨厂长最后说道：
“第三轧钢厂愿意支持试制，但我也要说清楚，出口标准不能光让第一线硬扛。冶金部、一机部、轻工部、外贸部都要一起把指标定清楚。”
张伟点头。
“这是四部委联合项目，不会让第三轧钢厂单独背锅。”
郑国梁补了一句：
“也不能让第一创汇机械厂单独背锅。锅我们做得多，锅不能都让我们背。”
李怀德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郑副厂长这话，真有你们生产口味道。”
郑国梁一本正经。
“我们厂就是做锅起家的。”
会议结束后，杨厂长安排去现场看样片切割和编号。
车间里围观的人比昨天多了不少。
但没人敢乱靠近，安全员在旁边盯着，吊车运行区也画了线，工人们都站在安全区外。
张建国跟在后头，始终和张伟保持着一点距离。
张伟看出来了。
“爸，您走这么后干什么？”
张建国低声说：
“你忙你的。我跟太近，怕别人说闲话。”
张伟说道：
“您是第三轧钢厂一线经验代表，不是来蹭我的。”
张建国摇头。
“伟子，爸心里有数。你今天认我，我高兴。可工作就是工作，不能让人觉得你因为我是你爸，就把我抬太高。”
张伟看着父亲。
张建国继续说道：
“我能说的就说，不能说的我不插嘴。你别顾着我，该怎么干怎么干。”
这就是张建国。
震惊过，局促过，骄傲过，到最后还是怕耽误儿子工作。
张伟心里发热，却没有多煽情。
“好。那您帮我盯着样片切割边。”
张建国点点头。
“这个我能看。”
样片切割开始。
技术科按编号切料，陆国平在旁边登记。
张建国看了一会儿，忽然提醒：
“这几片别从最平整那块中间切。要边、中、头尾都取。不然测出来好看，实际用起来不一定稳。”
曹科长这次反应很快。
“对，批次一致性要覆盖不同位置。小陆，记上。”
陆国平立刻写：
“同批不同位置取样，头、中、尾、边部。”
郑国梁看得直乐。
“张师傅，您这真是老江湖。”
张建国看他一眼。
“我们车间不兴江湖，兴干活。”
郑国梁被噎得一愣，随后哈哈大笑。
“得，您这话比我正。”
忙到下午，调研队才准备离厂。
杨厂长亲自送到门口。
没有过分客套，只说道：
“张伟同志，材料测试我们这边尽快启动。你们的留样建档要求，我们按重点项目办。”
张伟握手。
“谢谢杨厂长支持。等初测结果出来，我们再对接下一轮电烤箱箱体样件。”
李怀德也说道：
“后勤和接待这边，需要我们配合的，直接来函。”
郑国梁低声对陆国平说：
“这李怀德虽然油，办事倒不含糊。”
陆国平小声回：
“郑副厂长，您别让人听见。”
“听见咋了？我这是夸他。”
张伟走到车旁，回头看见张建国还站在厂门内。
他没有立刻上车，而是走回去。
“爸，我走了。”
张建国点头。
“路上小心。回家跟你妈说一声，别让她担心。”
“您呢？晚上回九十五号院？”
“嗯。你妈肯定等着问。”张建国笑了一下，
“不过我听你的，工作上的事，不该说的不说。”
张伟说道：
“今天您提的技术意见，可以说是帮项目。别的不用细讲。”
张建国点头。
“知道。”
父子俩没有拥抱，也没有说什么肉麻话。
张建国只是伸手，替张伟把衣领上的一点灰拍掉。
“你现在见的人多，别灰头土脸的。”
张伟低头笑了。
“行。”
车子发动。
第三轧钢厂的大门慢慢后退。
车里，陆国平翻着记录本，兴奋得停不下来。
“张总工，今天这趟太值了。张师傅那句边缘发涩，直接让我们多加一项测试。下次测试，清华学生要是能来观摩，绝对长见识。”
郑国梁瞪他。
“你都开始想清华学生了？先把今天记录整理明白，别写得跟狗爬似的。”
陆国平不服。
“我字比以前好多了。”
“以前是鸡爪子，现在是鸭爪子。”
周厂长笑着摇头。
张伟看着窗外，没有参与他们斗嘴。
他心里已经在想下一步。
第三轧钢厂材料测试要启动。
清华学生即将按程序来厂。
脚盆鸡商社还在外面抹黑质量。
如果能让清华新来的学生亲眼看见，
一块出口电烤箱钢板，是怎么从炉批号、取样位置、折弯热循环、边缘稳定、留样建档一步步进入标准体系的，
他们就不会再把工业理解成教室里几张图纸。
也不会轻视张建国这样的老工人。
车子驶向下一站。
张伟把记录本合上，声音不高，却很清楚。
“通知清华课题组，材料测试阶段可以安排学生观摩。但先说清楚，来的人不是看热闹，是看标准怎么从车间长出来。”
陆国平立刻点头。
“明白。”
郑国梁咧嘴。
“也让那些娃娃看看，别一进厂就觉得自己是天之骄子。没有老工人一句话，他们连钢板哪儿容易出毛病都摸不着。”
张伟没有反驳。
因为这正是他要做的事。
父亲的经验，车间的土话，技术科的数据，清华的理论，外贸的压力，最终都要汇到同一张标准里。
外面的人想拿质量抹黑中国货。
那他们就从第一块钢板开始，把质量写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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