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熊代表团进厂前一天,张伟没有申请厂车。
傍晚,他骑着那辆旧自行车去了王莉莉单位。
车铃早就松了,稍微一颠便发出细碎响声。
前轮也有些偏,推过石子路时,车把会轻轻往左带。
张伟单手扶着车,站在院墙外的老槐树下,身上还是那件洗得泛白的外套。
文件包用两根旧皮带绑在后座。
任谁从旁边走过,也看不出这是刚被任命为一机部研究处司长的人。
王莉莉从办公楼出来时,几个同事正好跟在她后面。
一名年轻女同志先看见张伟,脚步慢了一下。
“那是王莉莉爱人?”
旁边人压低声音。
“就是他。听说才任司长,还兼第一创汇机械厂技术总工。”
“司长骑自行车来接人?”
“接爱人下班又不是办公务,难道还专门调辆车?”
几道目光落过来。
张伟没往那边看,只低头按了按后座上的皮带扣,确认文件包不会掉。
王莉莉也像没听见议论,走到车前,把手里的文件夹放进车筐。
“今天怎么骑车来了?”
“没公务安排。”
张伟扶起车把。
“接媳妇下班,骑这个够用。”
王莉莉打量了他一眼。
衣服袖口沾着一点机油,鞋边还有厂区里的灰,脸上也藏着熬夜后的疲惫。
她伸手替他拍掉肩头一小片纸屑。
“职务刚下来,外头正看着你。公车和私事分清楚,是好事。”
“这种事分不清,后面就会有人替我算账。”
王莉莉没有坐到后座。
两人推着车,沿街往家属楼方向走。
天还没有黑透。
卖煤球的板车从路边慢慢过去,车轮压着路面,发出沉闷的咯吱声。一个妇女拎着白菜往院里赶,几个孩子拿着铁圈从胡同里跑出来,险些撞上自行车。
张伟停下来,让孩子们先过去。
眼前是再普通不过的下班光景。
可到了明天,第一创汇机械厂门口要站外交部、一机部和保卫系统的人,车间里每一扇门、每一张表、每一个编号,都可能被外宾盯上。
走过一个路口,张伟才压低声音。
“明天上午,毛熊代表团进厂。”
王莉莉没有停步。
“路线最后定了?”
“样品展示区、包装检验区、普通装配线、会议交流区。”
“核心温控实验室、材料试验室、图纸资料室?”
“全部封闭,门口加岗。”
“翻译口径呢?”
“严参赞审过,陈司长也看了。技术材料分公开版和内部版。”
王莉莉点了点头。
她走出几步,忽然伸手按住车把。
“张伟,明天有一件事,比记住那些文件更重要。”
张伟转头看她。
“他们夸你的时候,不要急着顺着说。”
王莉莉的声音不高,却没有半点玩笑。
“尤其是毛熊人。他们说话热情,可能会拍肩膀,可能会喊朋友,也可能会夸你是了不起的工程师。”
“可真正的问题,往往跟在夸奖后面。”
“产品怎么设计?”
“零件从哪里来?”
“一年到底能做多少?”
“再给三万台,能不能提前交?”
她每问一句,手指便在车把上轻轻点一下。
“你一高兴,多说半句,对方就能顺着那半句往下问。”
张伟看着她。
“我会按批准口径回答。”
“还有。”
王莉莉接着提醒:
“如果他们提出改变参观路线,不要在现场解释一大串。直接说,参观安排已经由双方确认,再交给外交部处理。”
“解释越多,露出的口子越多。”
张伟笑了一下。
“王同志,你这不是送我下班,是给我上战前课。”
“明天本来就是一场硬仗。”
王莉莉松开车把。
“你站在那里,代表的不只是你自己。第一创汇机械厂、一机部,还有我们的出口产品,都在你身后。”
张伟沉默片刻。
“有时候我觉得,你比我更适合站在谈判桌旁。”
王莉莉摇头。
“我适合替你找话里的漏洞。”
“你适合守着机器和标准。”
她往前走了一步。
“咱们谁也别换。”
快到家属楼时,张武已经从楼门里冲了出来。
“爸!妈!”
他跑得太快,鞋底在台阶上蹭了一下,身子猛地往前一扑。
刘桂兰站在门口,吓得手里的簸箕差点掉下来。
“张武!”
那一嗓子震得楼道都有回声。
张武两只手胡乱挥了几下,好不容易站住,赶紧回头辩解:
“奶,我没摔!”
刘桂兰气得指着他鼻子。
“没摔是地面今天饶了你!明天再这么冲,我拿绳子把你拴门框上!”
张文跟在后面,手里抱着本子,像个小大人一样说道:
“我刚才已经提醒他控制速度。”
张武瞪他。
“你提醒的时候,我都跑出来了!”
一家人笑着进了楼。
张伟也笑了。
可他心里清楚。
从明天早上开始,厂里不会再有这样的松快。
第二天九点不到,第一创汇机械厂门外已经完成清场。
没有彩旗,没有锣鼓,也没有临时拉来的欢迎队伍。
厂门右侧摆了一张登记桌。
来访名单、证件样本、车辆编号和外交部确认函,按顺序压在桌面上。保卫科的人守在两侧,任何车辆靠近,都必须先停车核验。
厂区内,一条白色参观线从门口通向样板展示间。
线并不宽,却把能走和不能走的区域切得清清楚楚。
周厂长站在门内,军绿色外套扣到最上面一颗,脸上看不出喜怒。
郑国梁则沿着白线来回检查。
走到转弯处,他突然弯下腰,用手指在地上一抹。
白漆还没有完全干透,指腹立刻沾上一层白。
“谁画的这段?”
后勤负责人赶紧跑过来。
“昨晚夜班画的。”
“拐得跟醉汉走路一样!”
郑国梁指着地面。
“外宾看不看得懂是另一回事,咱自己的人必须一眼看明白。参观线就是参观线,谁敢带着人往外跨一步,我让他去库房搬三天包装箱!”
陆国平抱着记录本跟在后面,小声问:
“郑副厂长,毛熊代表听不懂您骂人吧?”
“听不懂也知道我脸色不好看。”
“要是翻译听懂呢?”
郑国梁转头瞪他。
“那就让翻译把有用的翻,没用的咽回去。”
周厂长在不远处咳了一声。
“老郑,今天管住嘴。”
郑国梁立刻把声音压下去。
“放心。今天内部问题内部说,不能让人看咱们笑话。”
样板展示间里,三类产品已经摆好。
左侧是出口电饭锅。
中间是新型电热炉具。
右侧则是今天的主角——出口型小型电烤箱。
每台样品旁都放着公开展示编号,不涉及内部试验批次。
包装检验台上摆着装箱单、英文说明书、俄文说明草稿、安全警示卡和备件包。
质检台账只摆公开摘要。
绝缘耐压。
……
各项测试写得明白,却没有出现任何内部参数。
展示电烤箱旁,还摆着提前准备好的黑面包、土豆片和一小块腌肉。
郑怀民蹲在剖开展示样机前,拿着螺丝刀做最后检查。
核心温控部位已经装上遮板。
所有内部试验编号也被清理干净。
他用手指敲了敲遮板,低声嘀咕:
“想看托盘,看。”
“想看门封,看。”
“想看核心里面怎么做的,做梦。”
陆国平没忍住,肩膀抖了一下。
张伟正好从后面走过来。
“郑工,今天说话文雅一点。”
郑怀民回头看他。
“那我改成,不在本次交流范围。”
“这个好。”
张伟走到几名清华学生面前。
赵衡和几个同学穿得整整齐齐,可手里的讲解材料都被捏出了轻微折痕。
张伟看了一眼他们的手。
“紧张?”
赵衡没有硬撑。
“有一点。”
“外宾问技术问题怎么办?”
“引导到指定接待人员,不自行回答。”
“听懂了问题呢?”
“也不能答。”
“为什么?”
赵衡吸了口气。
“因为知道答案,不等于得到授权。”
张伟点了点头。
“记住这句话。”
十点整,厂门外传来汽车声。
两辆黑色轿车依次停下。
外交部严秉文先下车,随后是外贸部陈司长和一机部林向东。
毛熊方面一共来了五个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伊万诺夫。
他个子很高,呢子外套把肩膀衬得更宽。
下车后,他先看了一眼厂门,再看向远处仍在冒烟的车间,嘴角带着笑,眼睛却一刻没有闲着。
他身边的技术代表叫谢尔盖。
五十多岁,头发灰白,鼻梁很高,手里夹着一本黑皮笔记簿。
别人看欢迎人员,他却先看厂门内的道路、吊车和远处的厂房窗户。
那不是客人看新鲜的眼神。
是技术人员在估量一家工厂。
门岗开始核验。
证件、姓名、职务、车辆编号,一项项对照。
没有因为来的是外宾便省掉任何程序。
伊万诺夫笑着说了几句话。
翻译说道:
“伊万诺夫同志说,华夏同志的工厂门口检查非常严格。”
周厂长回答:
“这是对来访人员负责,也是对生产秩序负责。欢迎各位来到第一创汇机械厂。”
翻译照实译过去。
伊万诺夫脸上的笑容深了几分。
“管理严格的工厂,才能做出让人放心的产品。”
欢迎结束后,翻译开始介绍中方人员。
轮到张伟时,伊万诺夫立即转过身。
“这位是张伟同志,电烤箱项目技术负责人,一机部研究处司长,第一创汇机械厂技术总工。”
伊万诺夫伸出手。
“张伟同志,我们在莫斯科看过你们的样机。它烤黑面包的效果很好。”
所有人都看着张伟。
这是赞扬。
也是第一道口子。
张伟与他握手,脸上带着礼貌的笑意。
“感谢认可。产品目前仍处在阶段验证过程中,我们会根据试用结果继续改进。”
严秉文站在旁边,眼底掠过一丝赞许。
伊万诺夫也停顿了一瞬。
他原本以为,这个年轻人至少会先说几句成绩。
没想到第一句话,就把产品重新放回了验证阶段。
谢尔盖突然开口。
他说的是俄语,速度不快,语调却带着一丝审视。
外交部翻译刚准备接话,张伟已经听懂了。
那些年为查毛熊机床资料和电器标准,他曾抱着词典,一页页啃过俄文技术手册。
日常谈话未必流利,简单的技术称呼和问候却难不住他。
他看向谢尔盖,用俄语说道:
“欢迎您来到第一创汇机械厂,谢尔盖同志。”
厂门口像被人按下了静音。
陈司长的眉毛抬了一下。
严秉文转头看了张伟一眼。
站在远处的郑国梁嘴巴都张开了。
“他还会俄语?”
陆国平赶紧扯了一下他的袖口。
“郑副厂长,小点声。”
郑国梁已经压低到只剩气声。
“这还不够小?”
伊万诺夫怔过之后,发出一阵爽朗笑声。
“张伟同志,你会说俄语?”
张伟仍旧用俄语回答:
“只会一些技术阅读和简单交流。正式接待仍以外交部翻译为准。”
严秉文眼里的认可又多了一层。
会说,却主动把正式交流交回翻译。
这是能力。
也是纪律。
谢尔盖看张伟的眼神,第一次出现变化。
最初那点对年轻人的轻视,被他不动声色地收了回去。
代表团进入样品展示区。
电饭锅前,工作人员演示了米饭保温和蒸汽回流槽。
电热炉具前,介绍了耐热外壳和不同电压版本。
到了电烤箱区域,早已准备好的黑面包片被送进箱体。
开关旋下,加热管亮起。
观察窗内,面包表面的颜色一点点加深。
伊万诺夫站得很近,目光一直停在面包边缘。
几分钟后,箱门打开。
热气涌出来,带着黑麦特有的酸香。
伊万诺夫亲手取了一片,先掰开看里面,又低头闻了闻,最后才咬下一口。
他咀嚼几下,点了点头。
“外观没有日本产品精致。”
中方几个人神色微微一动。
伊万诺夫紧接着说道:
“但更结实。操作也简单。”
陈司长听完翻译,脸上终于有了一点笑。
张伟却没有趁机说产能,也没有提三万台。
“第一代出口型产品,优先考虑耐用、安全、便于操作和维修。外观改良会放在后续阶段。”
谢尔盖站在剖开展示样机前,俯下身看了几秒。
“我可以看看完整的内部结构吗?”
问题一经翻译,周围的声音立刻少了。
林向东没有出声,陈司长看向张伟。
严秉文也在观察他的反应。
张伟侧身指向剖开样机。
“这里展示的是用户维护部件和安全结构。”
“核心温控方案与工艺参数,不在本次交流范围内。”
谢尔盖没有退开。
“我们只是希望更好地理解产品。”
“理解产品,可以通过使用效果、安全要求、质检流程和阶段测试结论。”
张伟语气平和。
“核心工艺需要在双方进入正式技术合作程序后另行讨论。”
翻译将这句话完整译出。
谢尔盖盯着张伟看了片刻,最后直起身。
“可以理解。”
第一道试探,没有撬开门。
代表团随后走向公开质检区。
伊万诺夫翻看台账摘要,手指在一项项测试名称上移动。
绝缘耐压。
……
“这些记录,每一个批次都有?”
张伟回答:
“关键出口批次建立对应记录。安全部件、重要材料、说明书和备件包,都按批次管理。”
“我们正在将电饭锅、电热炉具和电烤箱纳入统一出口电热产品安全体系。”
陈司长站在旁边,眼神明显亮了一下。
一句话,既让外宾看到他们不是只做出一台样机,又没有露出任何内部底数。
第二站是包装检验区。
工人没有因为外宾到来停下手里的活。
有人检查俄文说明草稿,有人核对警示卡,有人把备件袋放进包装箱。动作谈不上好看,甚至还有点忙乱,可每一步都有记录。
一名女工核对完编号,发现警示卡折角,立即把整套资料退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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