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机部第二天的会议,开场就带着火药味。
长桌中央压着一摞刚送到的材料,最上面那份《毛熊代表团拟来访安排》还带着油墨气。
旁边是电烤箱试用照片、外贸报价草案、厂区开放图,以及一份被红铅笔划得满是横线的《接待保密边界初稿》。
几只搪瓷茶缸摆了一圈,没有一个人伸手。
昨天,各部门还在讨论“能不能让人进厂”。
今天,毛熊方面已经把要求写进了正式来函。
看样机。
看生产准备。
看质量控制。
还要点名见张伟。
张伟进门时,林向东正低头看厂区图。
听见脚步声,他抬眼指了指靠前的位置。
“张伟同志,坐这里。”
那不是列席人员的位置。
是项目牵头人的位置。
会议室里几道目光随之挪过来。
有人审视,有人期待,也有人眉间压着疑虑。
林向东等他坐下,直接说道:
“今天不是叫你来回答几个技术问题。”
“你现在是研究处司长,也是电烤箱项目技术负责人。各方能不能达成一致,第一创汇机械厂怎么接待,由你先拿方案。”
张伟把文件包放到手边。
“明白。”
外交部严秉文参赞坐在对面。
他脸瘦,眼窝深,说话从不绕圈子。张伟刚坐下,他便将毛熊方面的来函摘译推了过来。
“对方进厂,不是为了拍张照片。”
严秉文抬起三根手指。
“他们要确认三件事。”
“第一,送去毛熊的电烤箱,是不是偶然拼出来的一台样品。”
“第二,第一创汇机械厂有没有连续交货的能力。”
“第三,你这个技术负责人,到底掌握了多少东西。”
最后一句落下,屋里几个人神情都变了。
问产品,是生意。
问工厂,是摸底。
点名问人,意味就更深了。
外贸部陈司长把钢笔往桌上一放。
“还有价格和交期。”
“毛熊人热情不假,想把价格往下压也不假。到时候拍着肩膀喊几声华夏朋友,再夸两句面包烤得好,就可能顺着问你成本、产能、材料来源。”
“谁要是把热情当成没有算盘,那才是真糊涂。”
轻工部何远平翻开配套件清单,指尖停在门封材料一栏。
“电热管、门封、托盘、旋钮,可以组织试制,但没有全部完成批次核验。”
“不能让外宾看完一圈,就以为我们仓库里已经码着三万台成品。”
冶金部马代表冷着脸接话:
“第三轧钢厂的材料只过了第一轮筛选。”
“材料试验区不能开,留样细表不能露,表面处理调整过程也不能往外讲。”
宋科长扶了一下眼镜。
“质检组再说一次。”
“阶段测试通过,就只能说阶段测试通过。谁敢说已经成熟量产,谁自己在报告上签字。”
“我们不替夸大的话背书。”
几句话下来,会议室里的空气像压了一层铁板。
一机部怕核心技术被摸走。
外贸部怕把订单挡在门外。
外交部怕接待失分寸。
轻工部和冶金部怕配套家底被掏空。
质检组则死死守着测试结论。
谁都没错。
可谁也不肯先退。
张伟没有急着开口。
他拿起《接待保密边界初稿》,从第一页慢慢翻到最后一页。
其中一行写着“可参观电烤箱生产准备现场”。
张伟拿起红笔,直接把“生产准备现场”六个字划掉,改成了样板展示及非核心装配准备区。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刺啦一声。
陈司长立刻抬眼。
“连这几个字也要改?”
“必须改。”
张伟把文件转向众人。
“接待文件里的一个词,经过翻译,就可能变成外宾理解中的权利。”
“‘生产准备现场’范围太大,他们完全可以要求从原料、装配、测试一路看到成品。”
“等人站到门口,我们再说这里不能进,反而像临时遮掩。”
严秉文看了一眼修改后的表述,点了点头。
“边界要从文件第一句话就立起来。这个改动留下。”
林向东没有说话,只用指节敲了敲桌面。
“继续。”
张伟起身,把第一创汇机械厂的平面图铺到桌子中央。
他的红笔先落在靠北的一间小楼上。
“第一条红线,核心温控实验室不开放。”
第二道线,划过材料试验区。
“第二条红线,关键材料试验区不开放。”
第三道线,落在技术科后侧。
“第三条红线,图纸资料室不开放。”
三道红线横在厂区图上,像三道关死的闸门。
张伟没有停。
“温控结构参数、内部材料批号、协作厂真实供货上限、产品成本构成、工艺图纸,这五类内容,不进接待材料,不进现场问答。”
马代表原本绷着的下颌松了一点。
“材料口同意。”
何远平也把配套清单合上。
“轻工部没有意见。”
陈司长却皱起眉。
“不能看的都划出来了。”
“能看的呢?”
张伟换了一支蓝铅笔,在厂区图上圈出三个区域。
“只开放三处。”
“第一,样板展示区。”
“电热饭锅、新型电热炉具、出口型小型电烤箱一起展示。”
“毛熊方面关心黑面包、土豆、烤肉和腌牛肉,就现场演示这些使用场景。说明书、安全警示、包装和备件包,也全部摆出来。”
“第二,非核心装配区。”
“只看外壳合装、托盘安装、外观检查和包装流程。温控件装配、发热部件工艺、内部线路布置,一律避开。”
“第三,会议交流区。”
“所有问题由外交口翻译,外贸口记录,指定人员回答。”
“现场工人、学生和陪同人员,不接受临时技术提问。”
陈司长手指在桌面点了两下。
“外宾要看完整流程怎么办?”
“给他们看两台展示样机。”
张伟从文件夹里取出一张草图。
“一台完整样机,用于实际演示。”
“一台剖开展示样机,去除内部编号和工艺标识,遮住核心温控部位,只展示隔热结构、门封、托盘、安全间距、插头适配和用户可清洁部件。”
宋科长眉头一皱。
“展示样机不能为了好看,另做一套假的。”
“当然不能。”
张伟迎着他的目光。
“展示部件必须来自真实样机,说明必须对应已经完成的测试。”
“我们只拿掉不属于本次交流范围的内容,不改结构,不造数据。”
宋科长看了他几秒,这才拿起红铅笔,在复测摘要旁写下两个字。
“可以。”
严秉文的目光一直落在张伟身上。
他突然问:
“对方如果追着问核心结构呢?”
张伟没有思索太久。
“就说,本次交流重点为产品使用、安全质量和出口服务,具体工艺参数不在本次交流范围内。”
“如果追问三万台什么时候交?”
“就说,交付能力需要根据测试进度、配套准备和商务条件分阶段确认。”
“如果夸你,说华夏工程师了不起,希望你单独介绍设计思路?”
“感谢认可,但产品是华夏工人、技术人员和协作单位共同完成的。个人不单独介绍未经批准的技术内容。”
回答一个接一个,没有多余解释。
严秉文眼里第一次露出明显笑意。
“张伟同志,你有没有考虑过来外交部经贸技术口?”
会议室忽然静了。
陈司长先愣了一下,随后笑出声。
“严参赞,你们外交部挖人,都挖到一机部会议桌上了?”
林向东脸色当场沉下几分。
“严秉文同志,你们要工业干部,可以自己培养。”
“张伟是我们一机部刚压上担子的司长,任命广播才响几天,你就准备往走廊另一头拉?”
严秉文靠回椅背,难得带上几分玩笑。
“我只是惜才。”
“懂机器的人不少,懂外事分寸的人也不少,能把这两样放到一起的人不多。”
“惜才也不行。”
林向东把厂区图往自己这边一按。
“电饭锅、电热炉具、电烤箱,哪条线离得开他?”
“外交部要人,先给第一创汇机械厂找一个能替他的。”
陈司长故意添了一句:
“外贸部也缺这种人。”
“要不一机部、外交部都别争,给我们算了。”
林向东转头瞪他。
“你也闭嘴。”
会议室里压了半天的情绪,被这一句话撞开了口子。
有人低头笑,有人端起茶缸挡住嘴角,连宋科长的镜片后都闪过一丝笑意。
张伟却没有顺着这阵笑声说轻松话。
他坐直身体,认真看向严秉文。
“感谢严参赞看重。”
“外交工作需要工业做后盾。我熟悉的是图纸、车间和产品,最该站的位置还是工业战线。”
严秉文脸上的玩笑淡了,神色反而多了几分欣赏。
“知道自己该站在哪儿,比一时风光更难。”
林向东这才把压着厂区图的手挪开。
“听见了?人家自己都不去。”
陈司长笑道:
“人留给你们,外贸的活一件不能少。”
“用人可以,挖人不行。”
林向东回了一句,会议室里又响起一阵笑声。
张伟有些无奈。
“几位领导,代表团还没进厂,咱们先别为我开第二场谈判。”
这回连严秉文都笑了。
可笑声只持续了片刻。
林向东用笔敲了一下桌面。
“说正事。”
接待方案开始逐条落纸。
一机部负责技术边界。
外交部负责礼仪、翻译和问答规则。
外贸部负责报价范围、订单表述和商务记录。
轻工部、冶金部各自审定配套与材料的公开范围。
国家质检组负责安全结论和公开测试摘要。
轮到第一创汇机械厂时,张伟又加了一条。
“保卫科提前进厂。”
“代表团到厂当天,三处核心区域加岗。”
“接待路线以外,不允许任何陪同人员擅自带路。”
严秉文立即补充:
“翻译要单独培训。”
“外宾问‘控制结构’,不能擅自扩成‘核心温控方案’;问‘生产能力’,也不能翻成‘最大产量’。”
“一个词翻偏,后面的回答全会越界。”
张伟在本子上重重写下四个字。
翻译先审。
陈司长又推过来一份境外渠道摘要。
“日本商社也没闲着。”
“东南亚那边有人继续放话,说华夏电热产品安全说明混乱、材料来源不清、售后没有保障。”
“毛熊代表团进厂的消息一旦传出去,他们会说我们靠的是政治关系,不是产品本事。”
何远平脸色一沉。
“他们还真盯着不撒口。”
宋科长翻开复测摘要。
“那就拿已经做完的东西说话。”
“绝缘耐压、外壳温升、连续工作、温控复位、材料留样,能公开的项目全部列清。”
“不要喊口号,不要说绝对安全。”
张伟接过话。
“接待区不挂夸张标语。”
“只摆产品、记录、说明书、备件和测试项目。”
“让外宾看见,我们不是做出一台会烤面包的铁盒子,而是建立了一套能追溯、能复核、能改进的出口产品体系。”
严秉文点头。
“这句话可以放进开场说明。”
会议开到下午两点多,桌上的茶早已凉透。
最后一页纪要签完,林向东抬头看向张伟。
“接待方案由你牵头落地。”
“代表团看见什么、听见什么、走到哪一步,都要提前演练。”
“这不是摆排场。”
“是把第一创汇机械厂的本事亮出来,也把不该碰的门关牢。”
张伟起身。
“我马上回厂安排。”
从一机部出来,他连食堂都没去。
车刚停到第一创汇机械厂办公楼前,郑国梁已经从台阶上冲下来。
“张司长,部里怎么说?毛熊代表团真进厂?”
他声音太大,门厅里两名办事员同时抬头。
张伟没有回答,只看了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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