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导,小伟工作上的事,我不问。”
“他回家能讲的,家里听两句。”
“不能讲的,我们谁也不打听。”
“我在第三轧钢厂干我的活,他在一机部干他的活。”
“我不靠他知道事情,也不能让他因为我惹麻烦。”
田司长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知道不该问,也是一种本事。”
张建国没有跟着笑。
他只是重新站直。
田司长转向杨厂长。
“材料协作,不能只靠技术科。”
“一线经验要有人整理,也要有人带着年轻工人往下传。”
“这种人,该用就用。”
杨厂长顺势说道:
“锻工车间副主任空缺了一段时间。”
“厂里准备启动推荐程序。”
田司长没有直接说提谁。
他只把样板放回木架,语气却清清楚楚。
“按程序办。”
“不要因为他是张伟同志的父亲就照顾。”
“也不要因为怕别人说闲话,故意不用。”
“有能力,群众认可,岗位需要,就可以提。”
这句话一落,李怀德眼里掠过一丝喜意。
方向已经有了。
但谁也不能跳过程序。
这反而是最好的结果。
田司长离开留样室以后,李怀德没有马上跟上。
他回头看了一眼仍站在原地的张建国。
“老张,田司长对你评价不低。”
张建国皱起眉。
“李主任,我只是说了几句该说的话。”
“别把我往前摆。”
李怀德笑了笑。
“你放心。”
“该你的,谁也拿不走。”
“不该你的,我也不会硬塞。”
说完,他转身跟上队伍。
张建国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没有半点轻松。
反而像压了一块石头。
他最怕的事,还是来了。
儿子刚在一机部站住。
自己这边便传出要提副主任。
别人会怎么说?
厂里会怎么想?
院里那些人,又会编出多少话?
当天傍晚,邓爱国把他叫进小办公室。
桌上摆着一份刚起草的推荐表。
张建国刚进门,目光便落到了“锻工车间副主任候选人”几个字上。
他的脸色一下变了。
“主任,这是什么意思?”
邓爱国把烟按进烟灰缸。
“坐下说。”
“我不坐。”
张建国站在门边。
“您先告诉我,是不是因为小伟?”
邓爱国早猜到他会问,眉头还是皱了起来。
“你脑子里除了你儿子,就没点自己的东西?”
“这个时候提我,谁都会往他身上想。”
张建国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拧劲。
“我不想让人戳他脊梁骨。”
邓爱国一巴掌拍在推荐表上。
“那我今天就跟你说实话!”
“你张建国要是没手艺,我不会推你。”
“你要是带不住人,我也不会推你。”
“这次材料试样,你带人加了几个夜班,哪块样板出问题,哪道边角要复查,技术科有记录,质检科有签字,车间工人也都看见了。”
“这些都是你自己干出来的。”
张建国依旧皱着眉。
“可时间太巧。”
“巧不巧,不是你决定的。”
邓爱国盯着他。
“锻工车间副主任空了几个月。”
“以前没推你,是因为厂里没有合适的协作任务,也没看出你能不能把现场经验变成一套办法。”
“现在看出来了,为什么还要压着?”
张建国没有说话。
邓爱国的声音缓下来。
“老张,你不能因为儿子出息,就把自己一辈子的活都抹掉。”
“别人说你沾光,你就让他们看记录。”
“看你带过多少徒弟。”
“看你处理过多少难件。”
“看电烤箱材料试样出了问题,是谁先看出来的。”
“真有本事,怕什么闲话?”
这几句话,像一根根钉子落进张建国心里。
他不是不想往前走。
只是张伟走得太快,也太高。
他怕自己往前迈一步,都会被人说成踩着儿子的肩膀。
邓爱国把推荐表往前推了一点。
“再说,往后第三轧钢厂和第一创汇机械厂的材料协作不会少。”
“车间需要一个懂现场、懂规矩、嘴也严的人。”
“你合适。”
张建国抬头。
“嘴严也算条件?”
“当然算。”
邓爱国说道:
“现在厂里沾着出口项目、毛熊代表、技术交流样机。”
“还像以前一样,下班拎着饭盒什么都敢聊,迟早惹祸。”
“你连儿子的工作都不问,这一点,厂里不少干部都做不到。”
张建国终于走到桌边,慢慢坐下。
他拿起推荐表,先看工作经历,又看群众评议栏。
“材料怎么写?”
邓爱国嘴角终于露出一点笑。
“车间写。”
“技术科、质检科都要附意见。”
“群众评议也要走。”
“你别急着高兴,八字还没落纸。”
张建国把推荐表放回去。
“我没高兴。”
“我就是先说好。”
“真让我干,我还是下车间。”
“副主任不是让你背手喝茶。”
邓爱国说道:
“是让你多干活,多担责任,多挨骂。”
张建国这才笑了一下。
“那倒像是给我准备的。”
消息还没正式公布,车间里已经有了风声。
钳工车间里,易中海正低头修锉一只工件。
旁边有人凑过来。
“老易,听说锻工车间要推张建国当副主任。”
锉刀在工件上停了半下。
易中海抬起头。
“文件下了?”
“还没有。”
“邓主任那边已经在走群众意见。”
易中海重新低下头。
可锉刀落下时,力道明显重了一些。
过去在九十五号院,他是一大爷。
在第三轧钢厂,他也是说得上话的老师傅。
张建国呢?
话少,不争,也不爱在人前露本事。
院里开会时,他常常坐在角落。
厂里评先进,也很少轮到他。
可现在,张伟进了一机部。
张建国也要在车间里抬头。
这不是儿子一个人出息。
是张家父子都开始让人不能再用旧眼光看了。
贾东旭也听到了。
他把手里的零件往桌上一放,酸溜溜地说道:
“张家这算不算一家子都跟着升?”
旁边的老工友脸色一沉。
“东旭,话别说得这么难听。”
“张建国这些天是不是带人加班,你没看见?”
“电烤箱试样那几块问题板,是不是他先看出来的,技术科都写在记录里。”
贾东旭脸上一僵。
“我也没说他没手艺。”
“没说就把嘴里的酸味收一收。”
老工友低头继续干活。
“人家有本事,儿子也有本事。”
“你不服,就拿活说话。”
周围几个人都没笑。
可这种不笑,比直接嘲讽更让贾东旭难受。
他低下头,手里的扳手拧了半天,也没对准螺帽。
傍晚,下班铃响。
张建国拎着饭盒回到九十五号院。
他刚跨进前院,阎埠贵便端着茶缸迎了上来。
镜片后的眼睛,亮得像是刚算出一笔占便宜的账。
“老张,回来了?”
“嗯。”
“最近厂里挺忙吧?”
张建国脚步没停。
“厂里什么时候不忙?”
阎埠贵跟了半步。
“我可听说,锻工车间那边要有大变动。”
张建国停下,转头看他。
“不管你听谁说的,只要厂里没宣布,就不算事。”
阎埠贵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我这不是关心你吗?”
刘桂兰正从屋里端着一盆水出来,听见这句,立即接上:
“老阎,你关心归关心,别替我们家报喜。”
“老张就是个干活的,厂里怎么安排,厂里说了算。”
“你要想顺便打听小伟的事,那更别开口。”
阎埠贵赶紧摆手。
“我没问张伟。”
“没问最好。”
刘桂兰把水往墙根一泼。
“我们家现在还是那三句话。”
“不知道。”
“不清楚。”
“不方便说。”
院里几户人家听见动静,都慢慢靠了过来。
秦淮茹从中院出来,脸上带着笑。
“张叔,听说您这次给厂里出口项目帮了大忙。”
“要真有好消息,我先恭喜您。”
张建国摆了摆手。
“八字还没落笔。”
“该怎么干还怎么干。”
刘桂兰嘴上说着不让别人报喜,眉眼间却还是藏不住一点高兴。
“我们老张就是太实诚。”
“干了一辈子活,也该有人看见。”
她说到这里,声音又提高了一点。
“不过谁也别拿这事往小伟身上扯。”
“我们家老张有多少本事,车间的人最清楚。”
贾张氏坐在门口纳鞋底,鼻子里哼了一声。
“哟,张家现在规矩可真多。”
刘桂兰转头就回。
“规矩多,总比嘴漏风强。”
“你嫌我们家规矩多,可以不听。”
贾张氏把针往鞋底上一扎。
“谁稀罕听。”
“那你耳朵伸这么长干什么?”
眼看两人又要呛起来,秦淮茹赶紧拉了贾张氏一把。
“妈,回屋吧。”
“饭还在锅里。”
易中海从后院走出来时,正好听见刘桂兰最后那句话。
他停在垂花门旁,看着被邻居围在中间的张建国。
张建国没有笑着应承,也没有趁机摆资格。
只是一次次说,厂里没宣布,不要乱传。
可越是这样,越显得他和过去不同。
不是嗓门大了。
也不是开始摆架子。
是别人已经不能再把他当成那个只会低头干活、什么话都不敢说的老张。
如今张伟在部里有位置。
张建国在厂里也有了自己的分量。
连刘桂兰站在院子里,都不再需要看谁的脸色。
易中海忽然发现,九十五号院里的许多旧规矩,正在一点点失去作用。
张家不再需要他这个一大爷替他们说话。
也不需要他判断,张建国够不够资格往前走。
张建国走到自家门口,又停了下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院里的众人。
“我最后说一遍。”
“厂里没宣布,谁都别往外传。”
“小伟的工作,也别问我。”
“我这个当爹的都不打听。”
说完,他掀开门帘进了屋。
院里短暂地静了一下。
阎埠贵推了推眼镜,嘴里轻轻嘀咕:
“张家这回,真要起来了。”
傻柱正从垂花门外进来,肩上搭着一只布袋。
听见这句话,他咧嘴一笑。
“三大爷,您这话说晚了。”
阎埠贵看向他。
“你又知道什么?”
傻柱背着手,晃晃悠悠往中院走。
“我知道谁还拿以前那眼光看张家,谁就是缺心眼。”
夜色慢慢压进四合院。
各家门前的灯陆续亮起。
有人羡慕。
有人不服。
有人已经开始盘算,张建国若真成了锻工车间副主任,九十五号院里的座次是不是也该变一变。
而张家屋里,张建国正把饭盒放到桌上。
刘桂兰关上门,脸上的硬气立刻变成了担心。
“老张,真要提你?”
张建国沉默了一会儿。
“只是推荐。”
“还没定。”
“你想不想干?”
张建国看着自己粗糙的双手。
掌心里有几十年留下的茧。
指节上还有今天敲试样时蹭出的新口子。
过了许久,他才说道:
“想。”
“可我不想让人说,我是靠儿子。”
刘桂兰看着他,忽然把手里的抹布往桌上一放。
“你靠儿子什么了?”
“你这些年少干一天活了?”
“少带一个徒弟了?”
“厂里出了难件,哪回不是你往前顶?”
她越说越气。
“小伟有本事,是小伟的。”
“你手上的茧,是你自己的。”
张建国怔怔看着她。
刘桂兰把声音放低。
“真让你干,你就干。”
“谁说闲话,让他拿本事出来比。”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紧接着,有人敲了两下门。
张建国和刘桂兰对视一眼。
这么晚了,谁还会来?
刘桂兰过去掀开门帘。
门外站着的,竟是李怀德的秘书。
对方手里拿着一只牛皮纸袋。
“张建国同志。”
“厂办通知,明天上午九点,参加锻工车间副主任候选人组织谈话。”
屋里一下没了声音。
张建国望着那只纸袋,许久没有伸手。
院外,易中海尚未走远。
听见“组织谈话”四个字,他的脚步彻底停了。
这一次,不再只是风声。
张建国,真的要往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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