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轧钢厂这两天,连工人搬样板的动作都变了。
过去从薄板车间送出来的边角料,往墙边一靠,谁路过都能踢上一脚。
现在不行。
每一块样板都挂着纸牌。
取样位置、炉号、轧制批次、表面处理、送检时间,全写得清清楚楚。
红牌是待复查,白牌是初检完成,蓝牌则要送往第一创汇机械厂继续做热循环试验。
谁拿错一块,技术科就能追到车间。
谁漏写一项,质检科当场退回。
锻工车间旁的试样台上,摆着几块刚加热完的薄板。
板面已经冷却,边角却留着一层淡蓝色氧化痕迹。空气里混着热铁、机油和焦皮的味道,旁边那台老风扇转得吱呀作响,吹得试样标签啪啪拍在铁架上。
张建国站在台前。
旧工装的袖口卷到手肘,手背上沾着黑灰,指甲缝里全是洗不掉的油迹。
他拿起一块折弯试样,没有先看正面,而是用拇指顺着剪切边缓缓刮过。
刮到拐角处时,他动作停了。
“把小锤给我。”
旁边的年轻工人赶紧递过去。
张建国没有用力,只在折弯边轻轻敲了两下。
叮。
叮。
第三下还没落,边缘便掉下一小片薄屑。
年轻工人愣了。
“真起皮了?”
张建国把那片薄屑托在掌心。
只有半粒米大小。
若不是特意盯着看,掉在地上都没人注意。
年轻工人却有些不以为然。
“张师傅,就这么点儿,也要单独记?第一创汇机械厂那边是不是把事弄得太细了?”
张建国抬起眼。
他没骂人,只把试样递到年轻工人面前。
“你摸摸。”
年轻工人伸手摸了一下。
剪切边发硬,还带着轻微毛刺。
“再折一次。”
年轻工人照做。
刚弯到一半,边角便出现一道细小裂纹。
他的脸色顿时变了。
张建国这才说道:
“这块现在只是样板。”
“以后做成电烤箱,可能是门框,可能是内壁,也可能压在螺丝孔旁边。”
“出厂时看不出问题,通电受热几十次、几百次以后,边角起皮,螺丝孔松动,门框变形,最后都得算到产品头上。”
年轻工人低下头。
“我没想那么远。”
“所以才让你看。”
张建国把试样放进红牌区。
“咱们手里是一块钢板。”
“到了别人家里,就是一台天天要用的电烤箱。”
“外商不会管是哪家钢厂轧的,也不会问是哪个车间切的。人家只会说,中国货不行。”
旁边正在登记的老师傅停下笔,抬头看了张建国一眼。
“老张这话说得对。”
“以前咱只管料送出去,现在还得想它最后用在哪儿。”
年轻工人脸上有些臊,赶紧拿起记录表。
“张师傅,这块怎么写?”
“写明白。”
张建国指着那道裂纹。
“头部取样,第二次热循环后折弯,剪切边局部起皮,折角出现细裂。建议复核剪切工艺和边缘处理。”
年轻工人一边写,一边小声问:
“要不要写问题较轻?”
张建国瞪了他一眼。
“轻不轻不是你我说了算。”
“看见什么,写什么。”
“别替问题遮脸。”
不远处,邓爱国站在车间门口,已经看了好一会儿。
他手里夹着一支烟,烟灰积了很长一截,也没顾上弹。
这几天,张建国做的事,他都看在眼里。
带年轻工人,不藏手艺。
发现问题,不拿资格压人。
技术科来问,他就把现场情况一条条讲清。
若是听不懂数据,他也不装懂,只问一句:这个数落到钢板上,到底会变成什么毛病?
前天,他说一块样板“折起来声音发涩”。
技术科曹科长当时脸都变了,觉得这种说法不够科学。
结果送去复测,真发现那块板的折弯边硬化程度偏高。
曹科长回来以后,没再笑老工人的土话。
反而专门拿了个本子,把张建国说过的几个现场判断记了下来。
邓爱国把烟灰弹掉,走进试样区。
“老张。”
张建国回头。
“主任。”
“下午技术科开碰头会,你跟我一起去。”
张建国一愣。
“我去干什么?”
“技术科讲数据,我坐那儿还能听个大概。您让我去,不是耽误人家时间吗?”
邓爱国没好气地看着他。
“你少在我面前装没文化。”
“曹科长现在见着你,比见着我还客气。”
旁边几个工人低头憋笑。
张建国脸上有些不自在。
“主任,人家那是讲礼貌。”
“讲个屁的礼貌。”
邓爱国指了指红牌区。
“这几块问题试样,哪一块不是你先看出来的?”
“技术科会算,质检科会测,你懂现场。三边凑一起,才能把材料问题弄明白。”
张建国看了看周围,声音低了一些。
“主任,我先把话说在前面。”
“小伟的项目是小伟的项目,我在厂里该干什么还干什么。”
“不能因为他在一机部,就把我往前头推。”
邓爱国眼神一动。
“我说让你去开个会,你先想到哪儿去了?”
“我怕别人多想。”
张建国没有躲开他的目光。
“小伟走到今天不容易。”
“他现在天天跟外贸、外交、毛熊代表打交道,厂里厂外不知道多少眼睛盯着。”
“我这个当爹的,不能让人说他拿项目给自家谋好处。”
邓爱国嘴边那点笑慢慢没了。
他看着张建国那张被炉火熏得发黑的脸,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儿子成了一机部的司长。
毛熊代表团点名要见。
一台高精度卧式车床都可能因为那场技术交流送到中方研究。
换成别人,早就在车间里把腰挺到天上去了。
张建国却先怕自己给儿子添麻烦。
邓爱国拍了拍他肩膀。
“放心。”
“真有事,也得先看你自己够不够格。”
“谁想拿你给张伟做人情,我老邓第一个不答应。”
张建国这才点头。
“那下午我去。”
“这还差不多。”
邓爱国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
“把那块起皮样板带上。”
“曹科长要是又只认数字,你就当面敲给他看。”
中午刚过,李怀德便进了杨厂长办公室。
杨厂长正在看技术科送来的协作报告。
纸上列着第三轧钢厂近期为第一创汇机械厂准备的材料项目。
箱体薄板、边缘开裂复查等等。
每一项后面,都有负责车间、完成时间和问题记录。
李怀德进门以后,先把门轻轻带上。
“杨厂长,冶金部田司长下午到厂,接待已经安排好了。”
“工作餐,不加菜,不上酒。”
杨厂长点头。
“这样好。”
“田司长不是来看小食堂的,是看材料协作。”
李怀德拉开椅子坐下,目光在那份报告上扫过。
“第一创汇机械厂那边,最近动静不小。”
杨厂长抬眼。
“你听到什么了?”
李怀德笑了笑。
“能听的。”
“毛熊代表团进厂,看了电烤箱,也看了质检和包装。”
“听说对方还提出,要向中方提供一台高精度卧式车床做技术交流样机。”
杨厂长的目光顿时锐利起来。
“老李,话要说准确。”
“不是送给张伟个人。”
“是他们准备向中方有关工业主管部门提供技术交流样机,由组织接收、统一登记、统一管理。”
李怀德没有半点尴尬,立刻点头。
“对,公对公。”
“张伟同志能在当场把私人情谊切回组织程序,这份分寸,不是谁都有。”
杨厂长把报告放下。
“这孩子不只是技术过硬。”
“他知道什么能接,什么不能接。”
“一机部把他放在司长的位置上,不是没有道理。”
李怀德端起茶缸,却没有喝。
他眼睛落在窗外,手指在缸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所以咱们第三轧钢厂,不能只把这条协作线当成供几块钢板的渠道。”
杨厂长看向他。
“你有想法?”
“第一创汇机械厂往后要做的,不只是一台电烤箱。”
李怀德说道:
“材料留样、批次追踪、食品接触部件、热循环、耐腐蚀,这些要求一旦变成长期标准,咱们厂薄板车间、质检科、技术科都能跟着往前走。”
“可光有科室不够。”
“还得有人能把车间里的经验带进来。”
杨厂长已经听出他要说谁,却没有点破。
“继续。”
李怀德把声音放缓。
“锻工车间副主任的位置,空了有一阵子。”
“张建国最近配合电烤箱材料试样,表现很扎实。”
“边角应力、折弯开裂、受热起皮,他提的几处问题,技术科复核后都证明有价值。”
“资历够,手艺够,带徒弟也服众。”
杨厂长没有表态,只盯着李怀德。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李怀德知道,最关键的不是推荐张建国。
而是不能让这件事看起来像讨好张伟。
他把茶缸放回桌上。
“当然,不能因为他是张伟同志的父亲,就直接提。”
“那不是帮张家,是害张家。”
“我的意思是,正式启动车间推荐。”
“生产表现、技术科反馈、质检记录、群众意见,一项项走。”
“他要是不够,就不用。”
“他要是够,也不能因为怕人说闲话,故意把人压下去。”
杨厂长脸色这才缓了一些。
“这话还算像样。”
李怀德笑道:
“我李怀德再会看风向,也不至于拿副主任岗位送人情。”
“何况张伟同志是什么性子,您比我清楚。”
“真把他爹硬架上去,他未必领情,反而会第一个查程序。”
杨厂长点了点头。
“你倒是把他看明白了。”
李怀德当然看明白了。
张伟现在最让人忌惮的,不是升得快。
而是他做每一件事,都先留下记录,再划清责任。
毛熊人说送机床,他不接个人情谊。
外宾想看核心温控,他只开放样板线。
日本商社拿说明书做文章,他便推动统一质量摘要。
这种人,不怕你靠近。
怕的是你拿虚事糊弄他。
想和张伟把关系走长,就得拿出真东西。
下午两点,一辆军绿色吉普驶进第三轧钢厂。
车刚停下,冶金部田司长便推门下来。
没有欢迎队伍,也没有横幅。
杨厂长和李怀德站在办公楼前,只带了技术科曹科长和厂办秘书。
田司长五十岁上下,身形不高,走路却很快。
他下车后连办公楼都没看,第一句话便是:
“电烤箱材料试样在哪儿?”
杨厂长立即答道:
“先去留样室,再去看薄板和锻工车间的配合情况。”
“带路。”
田司长连茶都没喝,转身便往车间方向走。
李怀德跟在旁边,走出十几步后,像是随口提起:
“这次一线工人也提了不少意见。”
“锻工车间的张建国,对折弯边和热循环后的起皮问题看得很准。”
田司长脚步没有停。
“张建国?”
“张伟同志的父亲?”
“是。”
李怀德回答得很谨慎。
“不过在厂里,他就是老工人。”
“手艺和资历都摆在车间里,不靠儿子说话。”
田司长侧过脸看了他一眼。
“这句话,你最好记牢。”
李怀德心里一凛。
田司长边走边说道:
“张伟同志现在是部里重点关注的复合型技术干部。”
“能把产品、标准、外贸、材料和机床研究几条线串到一起,不容易。”
“协作单位支持他,要拿材料、数据和生产结果说话。”
“别搞人情架子。”
“更别借着项目给谁抬轿子。”
李怀德当即点头。
“按实绩,按程序。”
田司长这才收回目光。
留样室里,一排排钢板立在木架上。
每块样板下方都有编号牌。
田司长没有走马观花。
他先看编号,再看取样位置,最后翻测试记录。
看到其中一张写着“边部折弯后第二次热循环出现局部起皮”,他停了下来。
“谁先发现的?”
曹科长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
“锻工车间张建国同志。”
“当时我们从数据上没有看到明显异常,是他听折弯声音不对,又让人复查边角。”
田司长抬起头。
“把人叫来。”
张建国被叫进留样室时,袖口还沾着黑灰。
他刚洗过手,手背依旧留着油印。看见杨厂长、李怀德和田司长都在,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各位领导。”
田司长拿起那块起皮样板。
“你是张建国?”
“是。”
“这块板,是你看出问题的?”
张建国看了一眼编号。
“最先只是觉得折弯声音发涩。”
“后来敲了边角,发现有薄屑脱落。”
“再做一次折弯,就出了细裂。”
田司长问:
“数据当时没问题,你为什么还要复查?”
张建国没有急着答。
他接过样板,指腹在折弯边缓缓擦过。
“领导,数据我看不懂太多。”
“可钢板在手里待久了,什么声音该有,什么手感不对,多少能觉出一点。”
他把样板竖起来。
“平着放,这点问题看不出来。”
“做成电烤箱门框,受热以后再开合,边角可能越来越坏。”
“外商拿到的是成品。”
“他不会管是钢厂的问题,还是装配厂的问题。”
“他只会说,中国做的东西不好。”
留样室里没人接话。
田司长望着他,神色一点点认真起来。
“外商看的是成品。”
“这句话说得好。”
李怀德见时机到了,笑着说道:
“张建国同志在一线干了多年,带徒弟也有办法。最近材料协作里,车间反映不错。”
张建国立刻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喜色,反而多了一层戒备。
田司长把他的反应看在眼里,忽然问道:
“你儿子张伟同志现在负责不少重要工作。”
“你们在家里,会谈这些项目吗?”
留样室里的空气像被按住了。
杨厂长没有出声。
李怀德也收起笑容。
这个问题可以是随口一问。
也可以是在看张建国懂不懂边界。
张建国几乎没有犹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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