钳工车间里,贾东旭带着消息跑了回来。
易中海正用锉刀修一只轴套。
“师父,听说了吗?”
“张建国真进副主任候选名单了。”
锉刀在轴套上擦出一道刺耳声。
易中海停下动作。
“正式宣布了?”
“还没有。”
贾东旭凑近一些。
“可邓爱国都找他谈过了,技术科、质检科也在出意见。”
易中海低低应了一声,伸手去拿量尺。
他的手越过量尺,竟把旁边那把短扳手拿了起来。
老工友瞥见,愣了一下。
“老易,你拿扳手量尺寸?”
易中海整条胳膊顿在半空。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扳手。
过了两秒,才把它放回原处,换成量尺。
“刚才走神了。”
他说得平淡。
可量尺贴上轴套时,第一次没有贴正。
老工友没有再提醒,只低头继续干自己的活。
易中海的耳朵却有些发烫。
他不是眼红一个车间副主任。
至少,他不愿这样承认。
真正堵在他心里的,是张建国这个名字。
以前在九十五号院,他是一大爷。
厂里,他是受人尊重的老师傅。
院里有矛盾,谁都要等他说几句。
张建国呢?话不多,不爱争,开会时常坐在边上。
可如今……
……
现在连张建国,也要在第三轧钢厂进入管理岗位。
张家不是突然得了一次运气。
而是在一个项目接一个项目里,让人重新看见了他们。
易中海最难受的,不是别人走到了前面。
是他忽然发现,自己过去赖以说话的那套分量,正被新的本事、新的项目和新的规则一点点盖过去。
贾东旭没有察觉他的心思,还在旁边嘀咕:
“师父,您说张建国这事,不还是沾了张伟的光?”
易中海抬起头。
那一眼比平时冷得多。
贾东旭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
“张建国手艺不差。”
易中海重新低下头。
“没有车间记录,没有技术科意见,谁也推不上去。”
贾东旭脸上有些挂不住。
“我也没说他不会干。”
“那就少把这话挂嘴上。”
易中海用量尺重新测了一遍轴套。
“传到院里,只显得咱们小气。”
贾东旭讪讪地闭了嘴。
易中海却知道,这句话不只是说给徒弟听。
也是说给他自己听。
下班前,贾东旭还是憋不住。
他在食堂后门碰见傻柱,立刻凑了过去。
“傻柱,告诉你个事。”
傻柱拎着饭盒,斜眼看他。
“你这表情,一看就不是给我送肉票。”
“张建国要当锻工车间副主任了。”
傻柱脚步一停。
“老张?”
“对。”
贾东旭等着看他吃惊,甚至等着听一句酸话。
谁知傻柱愣过以后,直接咧嘴笑了。
“可以啊。”
“老张平时闷不吭声,原来真有两下子。”
贾东旭不舒服了。
“你不觉得他沾张伟的光?”
傻柱把饭盒往鼻子底下一提,故意闻了闻。
“什么味儿?”
贾东旭皱眉。
“什么什么味儿?”
“酸味儿。”
傻柱往后退了一步。
“都快把我饭盒里的白菜腌上了。”
“老张活不差,儿子还有出息,招你惹你了?”
“你不服,也生个张伟出来。”
贾东旭脸色当场黑了。
“傻柱,你说话能不能别这么损?”
“我嘴损,总比你见谁好就难受强。”
傻柱甩下一句,拎着饭盒走了。
傍晚,张建国回到九十五号院。
天已经擦黑。
他原想从前院直接进屋,阎埠贵却像早就守在门口,一听见脚步便端着茶缸迎了出来。
“老张,回来了?”
“回了。”
“今天厂里忙不忙?”
“忙。”
阎埠贵推了推眼镜,笑得很有分寸。
“听说你们锻工车间最近要补一个副主任?”
张建国脚步停下。
“厂里没宣布,就不算事。”
“别往外传。”
阎埠贵被堵了一下,笑容有些发僵。
“我这是关心邻居。”
刘桂兰正端着一盆和面水从屋里出来。
她听见这句,立刻把盆往门边一放。
“老阎,你关心归关心,别替厂里下文件。”
“我们老张就是干活的,厂里怎么安排,厂里说了算。”
“你要是想顺带打听小伟的事,更别开口。”
阎埠贵连忙摆手。
“我没问张伟。”
“没问最好。”
刘桂兰把水泼到墙根。
“我们家还是三句话。”
“不知道。”
“不清楚。”
“不方便说。”
中院几户人家听见动静,陆续探出头。
秦淮茹走过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
“张叔,您最近给出口项目出了不少力。”
“真有好消息,我先恭喜您。”
张建国摆手。
“还只是推荐。”
“该干什么还干什么。”
刘桂兰嘴上不让别人提前道喜,眉眼间却藏不住那点亮色。
她拉了张建国一下。
“回屋吃饭。”
“站这儿让人当西洋景看?”
贾张氏坐在门口纳鞋底,鼻子里哼了一声。
“张家现在规矩可真大。”
刘桂兰转头看她。
“规矩大,总比嘴上没门强。”
“你嫌我们家规矩多,就别把耳朵伸过来。”
贾张氏手里的针顿了一下。
“谁稀罕听。”
“那你接什么话?”
眼看又要吵起来,秦淮茹赶紧拉了贾张氏一把。
“妈,锅里还炖着菜。”
“先回去吧。”
易中海从中院出来时,正好听见最后几句。
他手里拎着工具袋,脸上还是往日那副和气模样。
可视线落到张建国身上时,停得比平常久了一些。
“老张。”
“听说厂里有好事。”
“真定下来,提前恭喜你。”
张建国看向他。
“谢谢。”
“还没正式宣布。”
易中海笑了笑。
“你也算熬出来了。”
“干了一辈子活,总算有人看见。”
“熬出来”三个字,听着像夸。
却还带着过去那种一大爷点评院里人的口气。
张建国以前多半会笑笑,顺着说一句“都是厂里照顾”。
这一次,他没有。
“不是熬。”
张建国把饭盒换到另一只手。
“活干了,就该留下东西。”
“厂里要是真让我管车间,我就把人和活管好。”
“谁的照顾,也不能替我砸一锤。”
易中海脸上的笑停了半息。
张伟恰在这时从垂花门外走进来。
他今天听王莉莉说家里可能有事,回九十五号院看一眼。
刚进院,便听见父亲这句话。
他没有插嘴。
只是站在不远处,看着张建国。
那个过去遇到院里争执总先退半步的父亲,似乎真的变了。
不是因为马上要当副主任。
而是他终于不再急着解释自己值不值得。
他开始相信,手里的活就是答案。
易中海也察觉到了这种变化。
他点点头。
“说得好。”
“那我等正式消息。”
张建国回道:
“成。”
易中海转身往中院走。
工具袋碰到腿侧,发出轻轻一声响。
他的背影看着和平常一样。
脚步却比来时慢了几分。
张伟这才走到父亲身边。
“爸。”
张建国看见儿子,脸上刚才那点硬气忽然少了些。
“你怎么回来了?”
“回来看看。”
进屋以后,桌上已经摆好饭。
白菜炖粉条,一碟咸菜,几个窝头。
张晓今天回来得早,坐在桌边,眼睛里带着笑。
“爸,听说您进候选名单了。”
张建国脱下外套,嘴上还是那句:
“没正式宣布。”
“那就先恭喜您,活干得让人看见了。”
张晓这句话说得巧。
不恭喜职位,只恭喜本事。
张建国嘴角立刻压不住了。
刘桂兰看见,哼了一声。
“在院门口还装得跟没事人似的。”
“一进屋,嘴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我哪有?”
张建国下意识摸了一下脸。
张文坐在一旁,认真观察了两秒。
“有一点明显。”
张武立即跟上:
“像我偷糖没被抓的时候。”
刘桂兰当场笑出声。
“你还知道自己偷过糖?”
屋里一下热闹起来。
张建国被几个孩子说得脸上发热,只能拿起窝头遮掩。
张武凑到他身边。
“爷,副主任算不算当官?”
刘桂兰立刻敲了一下桌子。
“小孩子别乱说。”
张文认真纠正:
“属于基层管理岗位,可能采取以工代干形式。”
张武痛苦地捂住耳朵。
“哥,吃饭的时候能不能别说得像广播?”
张伟笑着看向父亲。
“爸,厂里怎么跟您谈的?”
张建国放下窝头。
“邓主任把推荐材料给我看了。”
“技术科、质检科和群众意见都有。”
“我也说了,程序必须走全。”
说到这里,他声音低了一点。
“小伟,我先跟你说。”
“这事不是我托谁打招呼,也不是我让人借你的项目……”
“爸。”
张伟打断他。
“我知道。”
张建国抬起头。
张伟看着父亲那双粗糙的手。
掌心的老茧裂了几道口子,食指上还有今天敲试样时留下的新伤。
“您干了半辈子锻工。”
“带徒弟、看火色、辨材料、处理难件,这些不是我替您干的。”
“电烤箱项目让技术科看见了您的经验,但看见以后能不能让人服,靠的还是您自己。”
张建国喉结动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窝头,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这话,我爱听。”
张伟继续说道:
“真任命下来,您也别只盯着别人怎么看。”
“副主任不是一块牌子。”
“谁违章,您得管。”
“谁偷工,您得说。”
“出了质量问题,您得第一个到场。”
“有人夸您,听完就算。”
“有人酸您,也让他拿活说话。”
张建国缓缓点头。
“我明白。”
刘桂兰把一碗汤推到他面前。
“明白就喝汤。”
“你们爷俩说个副主任,弄得跟要出征似的。”
张晓笑道:
“对爸来说,还真差不多。”
饭吃到一半,门外忽然响起敲门声。
不轻不重,连敲两下。
屋里的人都停了筷子。
刘桂兰起身掀开门帘。
门外站着厂办秘书。
他手里夹着一只牛皮纸袋,鼻尖冻得发红。
“张建国同志在家吗?”
张建国立即站起来。
“我在。”
秘书把纸袋递过来。
“厂办通知。”
“明天上午九点,参加锻工车间副主任候选人组织谈话。”
屋里一下没了声音。
张武嘴里还咬着半块窝头,眼睛睁得老大。
张晓脸上的笑意慢慢加深。
刘桂兰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却没有马上接话。
张建国望着那只牛皮纸袋,像是没听清。
“组织谈话?”
“对。”
秘书点头。
“请提前十分钟到厂办。”
张建国这才伸出手。
粗糙的手指碰到纸袋边缘时,轻轻停了一下。
“我知道了。”
秘书走后,刘桂兰赶紧关门。
她转过身,看了看纸袋,又看了看张建国。
“这回不是风声了吧?”
张建国没有回答。
他把纸袋放到桌上,端端正正摆好。
那动作,比放一块刚出炉的精密锻件还轻。
门外,易中海尚未走远。
“组织谈话”四个字穿过门帘,清清楚楚落进他耳朵里。
他的脚步停在中院门口。
手里的工具袋慢慢垂了下去。
这一次,不是闲话。
不是猜测。
张建国,真的要往前走了。
而九十五号院里那套用了许多年的旧次序,也在这一刻裂开了一道看不见的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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