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五号院这天的晚饭,比平时晚了半个钟头。
不是哪家锅里炖了肉。
也不是傻柱又和许大茂在中院吵起来。
是前院水池旁围着的人太多,几家妇女端着菜盆都不急着回屋,男人们嘴上说着“顺路聊两句”,脚底却像钉在了青砖地上。
所有人的眼睛,都往院门口瞟。
第三轧钢厂锻工车间要补副主任。
张建国进了候选名单。
厂办已经找他做过组织谈话。
明天还可能在车间大会上宣布。
四句话从第三轧钢厂传回九十五号院,过了几张嘴,已经变成了“张建国明天就当主任”。
阎埠贵端着茶缸站在门洞旁,镜片上沾着水汽。
他一边抿茶,一边盯着院门。
茶缸里的水早凉了,他都没察觉。
张建国刚跨进门槛,阎埠贵立刻迎了上去。
“老张,今天回来得比往常晚啊。”
张建国手里拎着铝饭盒,腋下夹着工装外套。
厂办那只牛皮纸袋就藏在外套里。
一路回来,他摸了不下三回。
纸袋没有红章,也不是正式任命书,只是一份组织谈话通知。
可对一个在车间干了半辈子的老工人来说,那几张纸的分量,比他提过的任何一块锻件都重。
他心里热。
脸上却故意没有表情。
“厂里有事,耽搁了。”
阎埠贵往他腋下扫了一眼,笑容更深。
“我听说,锻工车间最近要补干部?”
张建国看了他一眼。
“老阎,你这耳朵比厂区广播还灵。”
这一句没有否认。
阎埠贵心里顿时有了数。
他把茶缸往胸前一端,声音也高了几分。
“咱们一个院住这么多年,你真要往前走,那也是九十五号院的光荣。”
“以后院里有年轻人进轧钢厂,说不定还得请你多指点。”
这句话刚落,中院门口立刻多了几道人影。
秦淮茹端着一盆刚洗好的白菜走出来,水珠顺着菜叶往盆沿滴。
“张叔回来了?”
她笑得很亲近。
“我刚还跟东旭说,您在厂里干了这么多年,手艺和人品大家都知道。真要让您管车间,那是厂里会用人。”
贾张氏坐在自家门槛上纳鞋底,眼皮都没抬。
“会不会用人我不知道。”
“有个当司长的儿子,别人看人的眼光肯定不一样。”
针尖扎进鞋底,发出轻轻一声闷响。
前院的说话声顿时少了一截。
秦淮茹赶紧伸手碰了她一下。
“妈,您又乱说。”
张建国听得清楚。
若在几天前,这句话能在他胸口堵上一晚。
可今天,他在厂办看过技术科意见,也看过车间工人的签名。
那不是张伟替他写的。
是他自己一锤一锤敲出来的。
张建国把饭盒换到左手,走到贾张氏面前几步远的位置。
“我儿子有本事,我这个当爹的高兴。”
“没什么不好承认的。”
贾张氏抬起眼。
张建国又说道:
“可厂里要不要用我,看的是试样记录、返工情况和车间意见。”
“我要是把活管坏了,张伟坐在哪个办公室,也替不了我挨处分。”
他没有提高嗓门。
每个字却都落得清楚。
贾张氏嘴角动了动,一时没找到话接。
阎埠贵赶紧打圆场。
“这就对了。”
“厂里的岗位,最后还得靠手艺说话。”
刘桂兰正从屋里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
她一看院门口围着这么多人,再看张建国那副故作平淡的样子,立刻明白了七八分。
“都堵在这儿干什么?”
“我家老张还没吃饭呢。”
“厂里没贴通知,你们倒先替厂里开大会了?”
阎埠贵笑道:
“桂兰,我们是替老张高兴。”
“高兴可以。”
刘桂兰走到张建国身边,一把接过他的饭盒。
“别把没落定的事传成板上钉钉。”
“真有任命,也是他在炉边烤出来、在锤下砸出来的,不是咱们在院里敲锣敲出来的。”
张建国听见这句,心口像被热水烫了一下。
刘桂兰平日里骂他最多。
到了外人面前,却从不让别人把他的脸踩下去。
秦淮茹顺势说道:
“刘婶说得对。”
“不过张叔以后真管车间了,东旭在厂里还得请您多批评、多照应。”
话说得很软。
意思却很明白。
过去,秦淮茹对张建国客气,是邻里情分。
现在这份客气里,已经多了几分盘算。
张建国听出来了。
心里也确实冒出一点说不清的舒坦。
从前院里谁遇到厂里的事,先想到的是易中海。
今天,秦淮茹却当着一院人的面,说让贾东旭请他照应。
这种滋味,他以前没尝过。
他清了清嗓子。
“厂里有厂里的规矩。”
“东旭活干得好,车间自然看得见。”
“干得不好,谁去说情也没用。”
秦淮茹立即点头。
“是,按规矩来最好。”
傻柱恰好从垂花门那边晃过来,手里拎着两个饭盒。
看见前院围了一圈人,他先把脑袋探进来。
“哟,今天什么日子?”
“给张叔提前开庆功会?”
刘桂兰瞪他。
“傻柱,你嘴里要是没正经话,就拿饭盒把嘴堵上。”
“我这就是正经话。”
傻柱笑嘻嘻地看向张建国。
“张叔真要当副主任,咱院也算出了个车间干部。”
贾张氏又哼了一声。
傻柱根本不给她开口的机会。
“您可别又说什么靠儿子。”
“能把张伟养出来,那也是人家的本事。”
“再说张叔在轧钢厂干了多少年,院里谁不知道?”
贾张氏气得针都停了。
“傻柱,哪儿都有你!”
“我这是省得您再挨刘婶一顿数落。”
院里响起一阵笑。
笑声里有真心,有看热闹,也有压不住的酸味。
张建国站在人群中间,耳边一声张叔、一声副主任,脸上虽然还端着,腰背却不知不觉比进门时直了些。
刘桂兰一眼就看出了他的变化。
她伸手揪住他的衣袖。
“回屋。”
“我还没跟大家说完……”
“说什么说?”
刘桂兰压低声音。
“文件还没下来,你再站一会儿,明天院里就该传你已经背着手视察前院了。”
周围的人又笑起来。
张建国脸上一热。
“我哪有摆架子?”
“你脸上就差写一句,快叫张主任。”
这回连秦淮茹都低头笑了。
张建国嘴里嘟囔着“胡说”,到底还是跟着刘桂兰进了屋。
门帘一落,外头的笑声被挡去大半。
张晓已经回来了。
桌上摆着白菜炖豆腐、咸菜和几个窝头,锅边还温着一小碗汤。
张建国坐下以后,先灌了半茶缸水。
刘桂兰把碗推到他面前。
“别装了。”
“刚才秦淮茹让东旭请你照应,你那嘴角压了三回都没压下去。”
“有吗?”
张建国下意识摸了一下脸。
张晓忍着笑。
“有。”
“挺明显。”
张建国瞪了她一眼。
“你也跟你妈一起编排我?”
“不是编排,是提醒。”
张晓把筷子放下。
“爸,您高兴很正常。”
“干了半辈子,忽然有人围着您说好话,谁都会觉得舒坦。”
“可这时候最容易出错。”
“喝了酒,说多了;有人送东西,不好意思拒绝;别人夸几句,随口把哥哥的工作讲出去。”
张建国脸上的笑意少了些。
“小伟的事,我不会说。”
刘桂兰立刻接道:
“不只小伟的事不能说。”
“明天任命没下来,不喝酒,不请客,不收东西。”
“谁拎着烟酒来恭喜,你就让他原样拿回去。”
张建国夹起一块豆腐,听得有点不服。
“我连一口酒都不能喝?”
刘桂兰眼睛一瞪。
“你想喝也行。”
“先保证喝完以后,嘴还能关得住。”
张建国把豆腐放进嘴里,不说话了。
张晓看着父亲这副样子,忽然想起一件事。
“爸,邓主任有没有说,明天大会让您讲几句?”
张建国筷子停了一下。
“提了一嘴。”
“让我做好准备。”
“您准备说什么?”
张建国坐直了一些,像模像样地开口:
“感谢组织信任,感谢厂领导培养,感谢车间同志支持……”
张晓刚听到第三个感谢,眉头便皱了起来。
“爸,这不像您。”
“大会发言不都这么说?”
“开头可以。”
张晓拿出纸笔。
“可后面总得让工人知道,您打算怎么管车间。”
她写下“今后工作中”几个字,又停住了。
再往下写,无非是加强学习、提高认识、努力工作。
每句话都没有错。
合在一起,却像贴在墙上的标语。
张晓看了半天,自己先把纸揉了。
“这稿子不成。”
张建国有些傻眼。
“那明天我上去干张嘴?”
刘桂兰把筷子往碗上一搁。
“去找小伟。”
“他白天管项目,晚上还得管他爹说话?”
张建国嘴上嫌麻烦,眼神却已经往门边看了。
刘桂兰太了解他。
“少装。”
“你心里早想找儿子问,只是抹不开面子。”
她起身把剩下的豆腐装进饭盒。
“吃完就去。”
“顺便给莉莉和两个孩子带上,别空着手登门。”
张建国咳了一声。
“老子找儿子,还用带东西?”
“那你别带。”
刘桂兰作势要把饭盒拿回来。
张建国立即伸手按住。
“装都装了,来回折腾什么。”
张晓低头笑起来。
另一边,易中海回屋以后,桌上的饭已经凉了大半。
一大妈盛了碗白菜汤放在他手边。
“今天怎么吃这么少?”
易中海夹起一根粉条,又放回碗里。
“中午吃得晚。”
一大妈看了他一眼,没有拆穿。
院门口那些话,她也听见了。
贾东旭却没那么会看脸色。
他坐在一旁,边吃边说:
“师父,张建国要是真当副主任,以后院里是不是都得叫他张主任?”
易中海的筷子在碗边碰出一声轻响。
“厂里的职务是厂里的。”
“回到院里,还是邻居。”
贾东旭没听出那句话里的冷意。
“可刚才大家都围着他。”
“淮茹还让我以后在厂里多听张叔的。”
易中海抬眼看他。
“你在钳工车间,他在锻工车间。”
“轮得到他管你?”
“再说,你自己的活干好了,用得着谁照应?”
贾东旭脸上一僵。
“我不就是随口说说。”
易中海没有再接。
小事小说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