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端起茶缸,喝到嘴里才发现水早凉了。
凉水顺着喉咙下去,胸口那股堵着的感觉却没有散。
他难受的不是一个副主任的职位。
是院里人的目光变了。
过去,谁家孩子进厂,谁家工级评定,谁和车间闹了矛盾,大家总要来问他一句。
如今张伟进了一机部。
张建国也要进入车间管理岗位。
秦淮茹开始主动示好。
阎埠贵口口声声说院里的光荣。
连傻柱都站出来替张家说话。
九十五号院里那把看不见的椅子,正在离他越来越远。
一大妈轻声说道:
“老易,老张干了这么多年,真要往前走,也是好事。”
易中海沉默了许久。
“我知道。”
他说得很轻。
像是在回答一大妈。
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晚饭后,张建国拎着饭盒去了家属楼。
张伟刚从第一创汇机械厂回来,外套还没脱,正坐在桌边看质量标准公开摘要。
纸上密密麻麻全是红笔修改痕迹。
王莉莉坐在旁边核对英文安全说明,手边放着一本已经翻旧的词典。
张文伏在小桌上写作业。
张武趴在椅子上,画了一台四条腿的电烤箱,还给烟囱上添了三朵黑云。
门一响,张武先跳起来。
“爷!”
张文也放下笔。
“爷,您来了。”
王莉莉接过饭盒,打开一看,里面装得满满当当。
“爸,您带这么多豆腐做什么?”
“你妈装的。”
张建国把责任推得很快。
王莉莉笑了。
“妈是怕您空着手不好意思。”
张建国被说中心思,只能咳一声。
张伟看了父亲一眼,便知道他不是单纯来送饭。
“爸,坐。”
张建国坐到桌边,两只手在膝盖上搓了搓。
这双手敢抓烧红的铁料,也敢在炉边连干几个钟头。
他到了儿子面前,却像不知道手该往哪儿放。
“小伟,我有件事。”
“您说。”
“厂里明天可能开车间大会。”
“邓主任说,要是程序走完,可能让我上去讲几句。”
他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些。
“我没当过干部,也没在那么多人面前正经讲话。”
“你帮我看看,应该说些什么。”
张伟没有马上拿笔。
他把质量摘要合上,认真看着父亲。
“您自己想说什么?”
张建国清了清嗓子。
“感谢组织,感谢领导,感谢车间同志……”
张武在一旁掰着手指。
“爷已经感谢三个了。”
张文纠正:
“这属于常规开场。”
屋里人都笑了一下。
张伟也笑,却没有让话题绕过去。
“感谢可以有。”
“但不能全是感谢。”
张建国问:
“那讲什么?”
“讲大家最担心的事。”
张伟抽出一张白纸。
“工人会担心,您当了副主任以后,是不是坐进办公室不下车间。”
“会担心您只盯出口协作,耽误日常生产。”
“也会有人觉得,我是您儿子,往后谁都不能当面指出您的错。”
张建国脸上的轻松一点点收了起来。
“我不会那样。”
“您知道不够。”
张伟把钢笔拔开。
“您要让他们听明白。”
他没有替父亲堆漂亮句子,只在纸上写下五行字。
“第一,质量出了问题,先查记录,也查自己的安排。”
“第二,重点项目要干,车间原有任务不能被挤乱。”
“第三,老师傅不能藏手艺,年轻工人也不能拿‘不会’当借口。”
“第四,和第一创汇机械厂协作,能说的按程序说,不能说的半句不讲。”
“第五,您的儿子是您的儿子,车间的活是车间的活。”
张建国看到最后一句,手掌在膝盖上停住。
张伟抬头。
“这一句,您敢不敢说?”
“有什么不敢?”
张建国声音一硬。
“我本来就是这么想的。”
“那就把后面也说完。”
张伟继续写道:
“我干得不好,同志们照样批评。”
“我要是摆架子,大家也可以当面提醒。”
“副主任不是让我背着手看别人干活,是让我先把责任扛起来。”
王莉莉坐在旁边,目光落在纸上。
“这几句像爸会说的话。”
“不像发言稿,像交底。”
张建国把纸拿起来,嘴唇无声地跟着念了一遍。
念到“儿子是儿子,车间是车间”时,他鼻腔忽然有些发酸。
过去这些天,他反复向邓爱国解释,向工友解释,向自己解释。
怕别人说他靠张伟。
可儿子没有劝他躲。
而是让他站到台上,把这件事当众说清。
张建国低下头,粗糙的手指沿着纸边缓缓摸了一下。
“这么讲,会不会太硬?”
“不骂人,就不算硬。”
张伟说道:
“您不需要向所有人证明,自己一点没沾项目的光。”
“电烤箱材料协作确实让更多人看见了您的经验。”
“这可以承认。”
“等他们看见了,您能不能站稳脚跟,得靠自己的本事。”
张建国抬起头。
眼里那点局促慢慢退下去。
“这句话我明白。”
张武在旁边问:
“爷,您以后就是管人了吗?”
张建国转头看他。
“不是管人。”
“是管活。”
张文立刻接道:
“还要协调生产责任和质量责任。”
张武痛苦地抱住脑袋。
“哥,你为什么连爷当副主任都能说得像考试题?”
屋里又笑了起来。
笑声散去后,王莉莉把那张纸拿过去看了一遍。
她在最后添了一句。
“涉及家属与其他单位工作的内容,一律不在车间议论。”
张建国立即点头。
“这个要加。”
“谁来问小伟的工作,我就说不知道、不清楚、不方便说。”
张伟看着父亲。
“明天有人恭喜您,也可能有人故意激您。”
“别和人争谁靠谁。”
“把这五件事讲完,下台继续干活。”
“您越是照常做事,闲话越没地方落脚。”
张建国把发言稿折了两折,装进贴身口袋。
他又不放心,伸手按了一下。
“小伟。”
“嗯?”
“这稿子写得好。”
张伟摇头。
“不是稿子好。”
“是这些话,本来就在您心里。”
张建国没再说话。
他低头笑了笑,眼角的纹路都挤到了一起。
回到九十五号院时,夜已经深了。
前院水池旁只亮着一盏昏黄灯泡。
易中海站在那里洗手。
水很凉,他却洗了很久。
张建国推车进门,两人正好碰上。
易中海甩了甩手上的水。
“老张,这么晚出去?”
“去小伟那儿一趟。”
张建国拍了拍胸前口袋。
“让他帮我看了几句话。”
易中海的目光落到那个微微鼓起的口袋上。
“大会发言?”
“嗯。”
“还没正式宣布,先做个准备。”
易中海笑了一下。
“张伟现在那么忙,还顾得上替你写这些?”
听着像闲聊。
尾音里却带着一点藏不住的刺。
张建国听出来了。
他没有像过去那样陪笑,也没有急着解释儿子多忙。
“再忙也是我儿子。”
“我不会写,向他请教两句,不丢人。”
易中海脸上的笑停了片刻。
张建国又说道:
“不过他说得对。”
“副主任不是让人叫一声主任。”
“是出了问题,我得先站出来。”
“明天真让我讲,我就照这个意思说。”
易中海点了点头。
“挺好。”
只有两个字。
张建国却没有再等他点评。
他推着车往自家门口走。
脚步不快,也没有回头。
易中海站在水池边,看着他的背影。
他忽然发现,张建国已经不再需要他这个一大爷说一句“你做得对”。
过去那个遇到事总先问别人怎么看的老张,正在一点点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敢在车间里凭活说话,也敢在院里正面接住酸话的人。
张建国进屋后,刘桂兰还没睡。
她披着外衣坐在桌边,桌上放着一盏煤油灯。
“稿子呢?”
张建国从内兜里拿出稿子,像递一张重要图纸一样递给她。
刘桂兰眯着眼,一行行往下看。
看到“我儿子是我儿子,车间的活是车间的活”时,她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这句好!”
张建国被她吓了一跳。
“你小声点,半夜了。”
“就得这么说。”
刘桂兰压低声音,脸上的兴奋却压不下去。
“谁说你靠儿子,你就把这句放出去。”
“不是跟人吵,是让他们知道,你心里有数。”
张建国坐到她对面。
“小伟还说,明天讲完就下台干活。”
“别站在上头听人拍手。”
刘桂兰点头。
“这话也对。”
她把稿子折好,又替他塞回内兜。
“明天别喝酒,别收烟,别跟人说小伟的事。”
“知道。”
“还有,别听见人叫张主任,脸就笑开。”
张建国不服。
“我什么时候笑开了?”
刘桂兰盯着他看了几秒。
“你现在就快笑开了。”
张建国抬手摸了摸嘴角,自己也忍不住笑了一声。
这一夜,他躺在炕上翻了好几次身。
闭上眼,是车间大会。
睁开眼,是那五句话。
他想象有人叫他张主任。
也想象有人在台下说,他是借了儿子的势。
心里一会儿热,一会儿发沉。
直到后半夜,他才把手伸进枕边,摸了摸叠好的发言稿。
纸还在。
那五句话也在。
张建国终于不再翻身。
第二天,他不需要把所有酸话都吵回去。
只要站到台上,告诉所有人,儿子有儿子的功劳。
他张建国,也有自己干了半辈子的活。
而在中院另一间屋里,易中海同样许久没有合眼。
明天的车间大会还没开。
可他已经隐约感觉到,张建国一旦当众说出那几句话,九十五号院里关于“靠儿子上位”的议论,恐怕再也挡不住张家的势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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