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先做一个能动作的演示装置？”
“精度要求先放低，让部里看见方向，再申请材料和设备。”
张伟抬起头。
“做给谁看？”
那名学生被问住了。
“给……领导看。”
“领导看完以后呢？”
屋里没人接话。
张伟把丢脉冲的记录推到桌面中央。
“会动的架子容易做。”
“真正难的是，它每次都按同样的节奏动。”
“演示装置可以让人鼓掌。”
“机床不会因为掌声少切一毫米。”
研发室彻底安静。
张伟指着几张失败记录。
“热变化为什么出现？”
“元件本身、封装、散热、供电，还是线路布局？”
“脉冲为什么丢？”
“是干扰、触点、器件差异，还是机械负载反过来影响线路？”
“这些不查清，做出来的只是样子。”
韩教授眼里多了几分认可。
“失败记录保留。”
“按批次重新分组。”
杜教授也说道：
“模拟负载再细分。”
“先排除机械端，再查线路端。”
李承岳靠在椅背上，看着张伟。
“你现在不只是在提想法。”
“开始知道怎么让一群人围着问题做事了。”
张伟笑了笑。
“是被返工和事故教出来的。”
当晚，外贸部陈司长的电话打进厂办。
电话刚接通，他的声音便从听筒里冲出来。
“张伟，询单增加是好事。”
“但脚盆鸡商社已经在外面放话，说你们产品线一多，安全件全检就不可能真正执行。”
站在旁边的郑国梁听得火起。
“他们放屁！”
电话那头安静了半秒。
陈司长说道：
“郑国梁同志，骂得有道理。”
“可外商听不见。”
“外商只看你拿得出什么纸。”
郑国梁脸一红，主动往后退了半步。
张伟接过听筒。
“统一公开摘要正在做。”
“电饭锅安全件检验。”
“电烤箱阶段测试。”
“电热炉具出厂检查。”
“浸入式电热器警示说明。”
“全部按同一格式整理。”
陈司长的语气这才缓了一些。
“我要的就是这个。”
“订单涨，台账也要跟着涨。”
“不能让人抓住一句产量上升、质量失控。”
“还有。”
“2654型机床对外不能和电烤箱产能绑定。”
“设备技术交流归设备技术交流。”
“现有产品是中方自主设计、独立试制。”
“时间顺序必须讲清。”
挂断电话后，周厂长看着会议桌上的几份产品清单。
“电饭锅、电烤箱、电热炉具、浸入式电热器，四条线都有人问。”
“厂里不能只盯着出多少台。”
“说明书版本、返修记录、备件编号、留样记录，都得一起走。”
赵衡坐在后排，忽然意识到，张伟正在搭的并不是几个产品项目。
是一套从研发、试制、检验到出口追溯的工业秩序。
接下来几天，联合攻关小组几乎天天遭遇失败。
韩教授重新筛选元件，调整散热方式。
杜教授把模拟负载拆成几个等级，分别观察反馈变化。
机床协作单位的老师傅做出一套小型进给模拟装置。
它不接2654型机床本体。
只有一段丝杠、一只滑台、一个简化传动机构和几组测量标记。
张伟给它定名：
程序控制进给试验台。
不是数控机床。
也不是成熟样机。
只是一台验证脉冲节奏与机械响应关系的试验装置。
第一次通电，滑台没有动作。
郑国梁在旁边等了半天，刚想说话，韩教授已经检查出一处接触问题。
第二次，滑台猛地向前窜了一小段，又停住。
杜教授立即抬手断电。
“多脉冲。”
第三次，线路重新调整。
脉冲发出。
电机发出低沉嗡声。
丝杠缓缓转动。
滑台终于按照预设节奏，向前移动了一小段。
研发室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陆国平盯着刻度。
“动了。”
郑国梁拳头一下攥紧。
“真动了！”
赵衡甚至不敢眨眼。
第一次行程结束，位置偏差明显。
第二次调整参数，偏差缩小。
第三次，滑台落进预定范围。
韩教授脸上刚露出一点笑，立刻说道：
“继续。”
杜教授也没有抬头。
“看重复结果。”
连续十次。
八次落在预定范围内。
两次偏差明显增大。
郑国梁已经忍不住了。
“十回成八回，这总能先高兴一下吧？”
张伟看着那两次偏差。
“真正加工时，那两次就能报废两个零件。”
“先查。”
“供电、脉冲记录、机械间隙，全部对照。”
郑国梁张了张嘴。
最后只能叹气。
“跟你干技术，庆功都得排队。”
又经过几轮修改，2654型机床终于获得批准，进行低负载试切验证。
试切件不是电烤箱零件。
也不是任何出口产品部件。
只是一根普通练习轴。
设备室门口的登记，比往日更严。
无关人员不得进入。
连站在门外看热闹都不允许。
郑国梁望着守门的赵科长。
“你这架势，像里面放着金条。”
赵科长头也不抬。
“比金条更难买。”
郑国梁怔了一下，竟没反驳。
设备室内，所有人各就各位。
郑怀民盯刀具。
机床协作单位老师傅检查尾座。
韩教授和杜教授守着控制试验台。
陆国平负责原始记录。
赵衡记录温度与时间。
今天的试切，并不是让控制线路直接接管机床。
程序控制进给试验台只负责模拟进给节奏，与机床低负载切削结果进行对照。
办法笨，步骤慢。
离真正自动控制还有很长距离。
可所有人都清楚，这是一道门槛。
郑怀民检查完刀尖。
“刀具状态正常。”
机床协作单位老师傅转动尾座手轮。
“顶尖受力一致。”
陆国平开始报数。
“试件编号LQ-01。”
“刀具编号D-03。”
“主轴转速……”
“低负载试切第一次。”
张伟站在控制台旁。
目光从刀尖扫到试件，再落到记录表上。
“开始。”
电机启动。
主轴发出低沉运转声。
刀具缓缓靠近试件。
接触的一瞬间，所有人的呼吸都轻了。
一道细细的银色切屑，从刀尖前端卷出。
没有明显振纹。
也没有突然的尖叫声。
切屑连续，落在接屑盘里，发出细密轻响。
短行程完成。
陆国平握着笔，声音都有些变了。
“第一次试切完成。”
门外的郑国梁听见，险些直接推门。
“成了？”
赵科长横了他一眼。
“别出声。”
“我已经很小声了。”
设备室内开始测量。
第一组数据，比预期更好。
第二组仍在计划范围内。
第三组略有偏差，却没有超过初期验证界限。
赵衡眼睛亮得惊人。
“张副处长，第一次结果比计划值好。”
韩教授嘴角也露出一点笑。
杜教授却立即问：
“连续运行呢？”
屋里的兴奋被这句话压下一点。
张伟看着记录。
“继续低负载运行三十分钟。”
门外的郑国梁差点叫出来。
“还不算完？”
没人理他。
机器继续运转。
十分钟。
十五分钟。
二十分钟。
最初的几组测量结果没有明显变化。
陆国平写字的速度越来越快，脸上也渐渐有了笑。
到了第二十七分钟，赵衡忽然皱起眉。
“等一下。”
他重新看了一遍刻度。
“这一组偏差变大了。”
陆国平脸上的笑立刻消失。
第二十八分钟，再测。
偏差继续扩大。
幅度不算大。
却已经形成趋势。
韩教授立即摸向控制元件外壳。
温度比开始时高出不少。
“热变化出现了。”
杜教授检查脉冲记录。
“这里可能漏了一次。”
郑怀民将手掌贴近床身测温位置。
“机械端也有热变化。”
“不能全算在线路头上。”
屋里刚才那点喜气，转眼被一串新问题冲散。
门外，郑国梁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张总工，能不能开门了？”
张伟没有回答他。
他盯着测量表上那条缓慢上扬的曲线。
第一刀切得很好。
短时间内结果也漂亮。
可设备运行时间一长，控制元件、脉冲线路和机械部件的热态开始同时变化。
这才是真正的问题。
张伟抬手。
“停机。”
电机声逐渐落下。
主轴缓缓停止。
设备室里，只剩记录纸翻动的声音。
郑国梁听见停机，终于忍不住敲门。
“怎么了？”
“刚才不是切得挺好吗？”
张伟转过身，看向屋里每一个人。
“第一次试切完成，只能说明这套办法能动、能切、能测。”
“连续运行出现偏差，说明真正的难题现在才露头。”
他指向赵衡。
“按时间、环境温度、元件温度、脉冲记录、机械热态，重新画误差曲线。”
又看向韩教授。
“复查元件连续工作后的变化。”
“查散热、批次差异和供电。”
看向杜教授。
“复核丢脉冲和反馈延迟。”
最后，他看向郑怀民和机床协作单位老师傅。
“机械端重新测。”
“床身热变化、丝杠间隙、尾座状态，一个都别漏。”
所有人重新拿起工具和记录本。
没有人再提庆祝。
门外的郑国梁沉默片刻，低声骂了一句：
“刚高兴半口，就让误差堵回去了。”
周厂长站在他旁边，反而笑了。
“堵回来是好事。”
“现在发现，总比以后切坏一批出口件再发现强。”
郑国梁想了想，也点了头。
“也是。”
“他要是真看见第一刀漂亮就放炮，我反而睡不着。”
设备室内，陆国平翻开新的一页。
笔尖落下。
“连续运行复测。”
“第一项，元件温度变化……”
窗外天色渐暗。
第一创汇机械厂的订单仍在增加。
脚盆鸡商社的质疑仍在境外流传。
第三轧钢厂里，张建国刚刚接下副主任职责。
九十五号院里，张晓的录取通知还压在木匣最上面。
而在这间上着双锁的设备室里，华夏程序控制机床的第一次试切，已经留下了一道清楚的切削痕迹。
那道痕迹不是胜利宣言。
更像一道门缝。
门已经被推开一点。
后面却是元件发热、脉冲缺失、机械热态和重复误差组成的漫长黑暗。
张伟站在记录台前，看着那条向上偏移的曲线。
“第一刀成功，不算真正过关。”
“什么时候连续切一百刀，误差还能守在要求内，再谈庆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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