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属楼时,已经过了孩子睡觉的点。
张伟推门进屋,先没有脱外套。
那只由周厂长和赵科长共同签封的文件袋,一直夹在他腋下。牛皮纸边角被夜露打湿了一点,封口处的火漆却完整无损。
王莉莉只看了一眼,便把张武从椅子上拎了起来。
“别趴着装睡。”
“去洗脸。”
张武揉着眼睛,不情不愿地往里屋走。
“我本来就快睡着了。”
张文已经把课本收进书包,经过桌边时,目光在文件袋上停了一下,却没有问。
刘桂兰端着碗从厨房出来。
“又是厂里的急事?”
“嗯。”
张伟回答得很短。
刘桂兰立即把后面的问题咽了回去,转头催两个孩子。
“都进去。大人的文件不许瞄。”
张武刚想回头,被张文扯住衣领。
“奶已经说了不能看。”
“我又不认识上面的字。”
“那也不能看。”
两个孩子的脚步声消失在里屋后,王莉莉才把搪瓷杯推到张伟手边。
“先核封。”
张伟坐下,没有急着撕开文件袋。
他先比对封口编号,再看两处签名,最后检查送件登记附条。
王莉莉坐到桌子另一侧,没有伸手碰文件。
文件袋里一共三份材料。
张伟先拿起批复。
纸张还带着油墨味。
一机部批准,由研究处牵头,联合清华大学、第一创汇机械厂、机床协作单位及相关元件试制单位,成立机床自动控制联合攻关小组。
研究内容包括设备测绘、导轨与主轴精度测试……
批复最后写着一行:张伟同志任技术负责人。
不是总指挥,也不是挂在墙上的荣誉称号。
只有五个字,技术负责人。
张伟看了很久。
这几个字意味着,路线由他提出,节点由他组织,问题出了以后,第一份报告也要落到他桌上。
王莉莉从他的脸色里看出了结果。
“批了?”
“批了。”
张伟把文件转给她。
“现在的目标不是直接做成熟数控机床。”
“先做晶体管控制下的程序进给试验,解决元件一致性、脉冲输出和反馈问题。”
王莉莉迅速看完。
“这个目标合适。”
“远处可以看,眼下的脚必须落在实验台上。”
她把批复放回原位。
“外贸简报呢?”
张伟拿起第三份。
刚看了几行,眉头便沉了下来。
第一创汇机械厂近期收到的询单明显增加。
苏联与东欧市场继续询问电烤箱小批量试销方案。
东南亚方面追加电饭锅意向。
新型电热炉具也开始出现零散询价。
甚至连出口型浸入式电热器,也就是厂里工人俗称的“热得快”,都有人提出试销需求。
产品线正在逐渐成形。
简报后半部分,却完全是另一种语气。
脚盆鸡商社不再只盯着电饭锅说明书和电烤箱外观。
他们开始在境外渠道宣称,华夏电热产品缺少完整安全体系,产量一旦上升,质量控制就会失去一致性。
更有人通过港城中间商打听:
第一创汇机械厂接收的卧式车床是什么型号。
设备是否参与电烤箱核心零件生产。
中方是否借助苏方设备弥补加工能力不足。
王莉莉看完,眉心也皱了起来。
“他们已经不满足于说产品不好。”
“开始攻击做产品的底子。”
张伟点头道:
“产品卖得越多,他们越想证明我们的生产能力靠不住。”
刘桂兰在旁边收拾碗筷,听了个半懂。
“啥叫攻击底子?”
张伟想了想,换了个说法。
“以前说咱家的锅不好。”
“现在说咱连做锅的家伙都不行。”
刘桂兰立刻把碗往桌上一放。
“这帮缺德东西!”
“骂锅不够,还得骂铁匠?”
里屋门帘动了一下。
张武探出半张脸。
“奶,我听见你骂人了。”
张文也在后面露出脑袋。
“这是情绪性评价,不适合模仿。”
刘桂兰气得笑出来。
“你俩再不睡,我就评价你们一顿。”
两个脑袋立刻缩了回去。
张伟把三份材料重新分开。
“一机部批复、设备研究、市场反击。”
“三条线明天同时启动。”
王莉莉看着他。
“不是让你一个人分成三份。”
“联合攻关小组已经成立,就按职责分出去。”
“你现在负责的是路线和组织,不是每颗螺丝都亲手拧。”
张伟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我明白。”
“这次不靠单打独斗。”
第二天一早,第一创汇机械厂专项设备研究室门口,多了一本新的登记册。
赵科长站在桌边。
每个人进门前,都要填写姓名、单位、进入时间、携带物品。
郑国梁刚到门口,笔还没拿,先叹了口气。
“昨天才签过。”
赵科长看着他。
“昨天进门,是昨天的记录。”
“今天进入,是今天的记录。”
“每天都签?”
“每次都签。”
郑国梁指着自己。
“我这个副厂长也不例外?”
张伟从后面走来,拿起笔,在登记册第一行写下自己的名字。
“我也签。”
郑国梁立刻接过笔。
“那没话说了。”
他一边写,一边嘀咕:
“进个设备室,比领工资手续还多。”
陆国平抱着相机和记录夹站在后面。
赵衡几名清华学生也到了。
他们昨天已经看过设备,今天再次进门,神情仍然与参观普通车间不同。
赵衡低声说道:
“以前在课本上看导轨、主轴、丝杠,只觉得是一张图。”
“真站在机床旁边,才知道每一处间隙都能变成工件上的误差。”
陆国平看了他一眼。
“你们读书人看机床都这么有感情?”
郑国梁头也不回。
“少聊天。”
“今天谁漏记一个数,我让他抱着机床睡。”
设备室里,人已经到齐。
周厂长,郑怀民。
清华大学李承岳教授。
研究半导体与电路的韩教授。
研究机械控制与伺服系统的杜教授。
还有机床协作单位来的两名老师傅。
墙上挂着职责表,一项项写得明白。
张伟走到机床前,没有先谈远期目标。
“2654型机床是组织接收的研究样机。”
“它不是生产线的新设备,也不是拿来展示成绩的摆设。”
“从今天开始,所有测量有原始记录。”
“所有调整有审批。”
“所有拆装有签字。”
“谁改了哪一处,为什么改,改前改后数据多少,都要留下。”
郑国梁忍了片刻,还是没忍住。
“那能不能先切个门轴?”
屋里几个人同时看向他。
郑国梁赶紧补充:
“就一个。”
“普通件。”
“看看机器吃刀怎么样。”
“不行。”
张伟回答得没有半点迟疑。
“今天加工门轴,明天加工夹具,后天几个车间全来排队。”
“到最后,我们只是多了一台好机床。”
“却不知道它为什么好。”
郑怀民也开口了。
“老郑,你看见设备就想派活。”
“这是生产口的毛病。”
“得治。”
郑国梁被两个人夹着说,只能举起双手。
“行。”
“今天我就当自己没长生产脑子。”
张伟指向床身。
“先找平。”
运输后的机床,不能直接投入测试。
维修组老师傅在四个底脚位置放上精密水平仪。
第一次读数出来,前右侧偏差明显。
垫片加了一层。
重新测后左侧又出现变化。
一台看起来厚重得像不会动分毫的机床,仅仅因为底脚调整,水平泡便在刻线间来回移动。
陆国平蹲在旁边,记录到手腕发酸。
“第一次调整,前右侧……”
“重测。”
“第二次调整,后左侧……”
“再测。”
郑国梁站了半个小时,终于忍不住。
“这么一点差别,也值得来回折腾?”
杜教授抬起头。
“底座偏一点,导轨就跟着偏。”
“导轨偏一点,刀架走完整个行程以后,误差会放大。”
张伟接了一句:
“机床上的一丝,落到零件上,可能就是一片废料。”
这句话一出,再没人催。
找平完成后,开始检查主轴。
郑怀民没有通电,只用手缓缓盘动。
第一圈。
第二圈。
转到第三圈时,他忽然抬手。
“停。”
陆国平立即把笔尖压在纸上。
“哪里有问题?”
郑怀民把耳朵靠近主轴箱,重新转了一点。
里面传来轻微的啮合声。
不刺耳。
也不连续。
若不是他在机床旁干了几十年,很容易被忽略。
“传动箱里有轻微异响。”
机床协作单位的老师傅也凑过去听了听。
“可能是运输后润滑油还没重新分布。”
“也可能是某一段齿轮间隙本来就偏大。”
“现在不能定性。”
张伟立即说道:
“写入原始记录。”
“通电前检查油路和润滑点。”
“异响来源没查清,不做高速试验。”
赵衡看着那一页页记录,终于明白,为什么张伟一直不让这台机床承担生产任务。
直接切一个零件,很快便能看见结果。
可导轨、主轴、尾座、丝杠和传动系统里藏着的问题,就会被“零件切出来了”这句话全部盖住。
张伟想要的不只是会用。
而是知道它为什么能做到。
机械本体测试告一段落后,联合攻关小组转入临时研发室。
长桌上摆着几组晶体管元件、简单脉冲线路、继电器、反馈组件和模拟负载。
韩教授翻着方案,神情没有半点轻松。
“方向没问题。”
“元件条件才是麻烦。”
“材料纯度、封装气密、散热、批次差异,任何一项不一致,控制结果就会变。”
杜教授用铅笔压住另一页。
“机床要的是重复动作。”
“一次能走,不算能用。”
“十次走到十个位置,更不算。”
几名清华学生原本还带着兴奋。
听到这里,脸色都认真了许多。
张伟没有反驳。
“所以第一阶段,控制线路不接机床本体。”
韩教授抬眼。
“先做模拟?”
“对。”
张伟指向三组试验。
“第一组,晶体管控制线路。”
“测通断、放大变化、温度影响和连续工作后的偏差。”
“第二组,脉冲输出线路。”
“记录丢脉冲、多脉冲和干扰反应。”
“第三组,伺服反馈模拟。”
“只带模拟负载,不连接刀架。”
李承岳看了一遍。
“把一条大路拆成三段。”
“现在只能这么做。”
张伟说道:
“材料、器件、封装和测试条件都有限。”
“不能拿未来目标冒充今天成果。”
韩教授脸色缓和了一些。
“这个认识对。”
第一次接通电源,很快给了所有人一记闷棍。
前五分钟,电流表指针没有明显变化。
第十分钟,指针开始偏离初始位置。
十二分四十秒,变化已经无法忽略。
韩教授盯住表针。
“记时间。”
赵衡立即报数。
“十二分四十秒。”
“环境温度。”
“二十七度。”
“元件批次。”
“乙组三批。”
第二组线路换了元件,电流变化小了一些,封装外壳温度却不断升高。
第三组脉冲线路刚开始输出正常。
运行一段时间后,示波器上的波形突然缺了一格。
紧接着,又多出一道尖峰。
杜教授眉头立刻皱起。
“丢脉冲。”
“后面还有干扰尖峰。”
陆国平看着记录本上的红叉,脸都垮了。
“这东西出问题,连烟都不冒。”
郑国梁抱着胳膊站在门边。
“电烤箱哪儿坏了,至少还能听个响。”
“这线路一犯病,跟闷着头使坏一样。”
一名年轻学生小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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