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说,咱们怎么争?”
“先争人。”
张伟回答。
“第一创汇机械厂可以申请参与后续试用。”
“但条件不是先要机器。”
“先从维修、质检、工艺、车间各抽人组成攻关组,完整跟一轮测试。”
“会开机只是入门。”
“能从数据里判断偏差来自哪里,才算碰到门槛。”
周厂长立即接话:
“我同意。”
“老郑,回头挑人。”
“不要只挑听话的,要挑肯学、肯记、敢承认看不懂的人。”
郑国梁叹了口气。
“车间里一听要写记录,跑得比兔子还快。”
赵科长淡淡说道:
“那就先把不肯记录的筛掉。”
“老赵,你现在是真敢下刀。”
林向东听着几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脸上的神情反倒轻松了一点。
他最怕的,是底下人看见一件新东西便喊口号、抢设备、争功劳。
现在至少有人会问,谁操作,谁维护,谁记录。
出了问题怎么追。
这比一屋子人喊着“马上推广”更让他放心。
不过,林向东很快收起笑。
“还有一件事。”
张伟看向他。
“日本商社已经开始追技术来源。”
设备室内的气氛顿时冷了下来。
赵衡下意识看了一眼封存柜。
何秀梅握着记录夹的手也收紧了一些。
林向东说道:
“港城渠道有人打听,这台机床是什么型号,是否用于电烤箱核心部件加工。”
“还有人问,第一创汇机械厂是不是已经开始自动控制方向试验。”
周厂长眉头拧起。
“设备进厂的消息,还没压住?”
“可能是接收动静被人看见。”
“也可能是外围单位说漏了嘴。”
“还有可能,对方只知道一点,就故意用电话来试你们反应。”
林向东看向张伟。
“总之,不能当成闲话。”
张伟问:
“外部现在知道到哪一步?”
“他们暂时说不出完整名称,也不知道真实试验范围。”
“但已经在把苏方设备、出口电烤箱和自动控制研究连成一条线。”
张伟立即说道:
“重新划资料等级。”
“机床机械测绘、控制线路试验、出口产品工艺,三类资料分开。”
“对外口径只到‘开展程序进给基础研究’。”
“不能出现成熟样机、推广条件、产能提升等表述。”
赵科长接道:
“样件封存柜改为双人开锁。”
“实验记录不得私自带出。”
“出入登记增加携带物品复核。”
郑国梁脸上的玩笑彻底没了。
“车间我去敲。”
“谁敢把‘机器自己会干活’这种话传出去,我先停他一天活,让他学保密规定。”
林向东点了点头。
“技术越往前走,越不能让名声跑在数据前面。”
说完,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
“
屋里的人都看了过去。
“经研究处推荐,一机部审核,张伟同志技术等级由七级工程师晋升为八级工程师。”
郑国梁的眼睛一下亮了。
“这回能鼓掌吧?”
林向东看了他一眼。
“这次可以。”
掌声立刻在设备室里响起。
韩教授拍得很重。
李承岳笑着说道:
“这个等级,你担得起。”
杜教授难得没有挑问题。
“等后段偏差真正压下去,再往前评也不迟。”
林向东立即抬手。
“杜教授,六级工程师不是你在设备室里一句话就能定的。”
“重大成果要通过验收,还要看后续试制价值。”
杜教授哼了一声。
“我只是说方向。”
张伟接过文件。
他的拇指在纸边停了一下。
七级工程师。
意味着待遇提高,也意味着今后承担的技术责任更重。
他没有说漂亮话。
“谢谢组织信任。”
郑国梁急得直摇头。
“你就不能多笑一下?”
“换我升一级,今晚后槽牙都不藏。”
张伟将文件放进资料夹。
“可以回家笑。”
“现在先看任务。”
林向东果然又拿出第二份文件。
“一个月内,提交两项材料。”
“第一,连续运行复测报告。”
“第二,第二台改进型试制的配套条件清单。”
陆国平手里的钢笔差点掉到地上。
“一个月?”
赵衡也抬起头。
第二台配套条件,绝不是列几样零件。
任何一项缺口,都可能让第二台只停在纸上。
张伟翻到任务书最后一页。
“第二台不是完整照搬?”
林向东眼里掠过赞许。
“暂定改进型试制准备。”
“不是马上开工。”
“先把条件摸清。”
“哪些能由国内单位配套,哪些需要协作加工,哪些元件必须严选,哪些测量设备缺口最大,都要写明白。”
张伟点头。
“报告分五部分。”
“连续运行复测。”
“误差来源分析。”
“国内配套能力。”
“第二台试制风险。”
“技术保密流程。”
林向东合上公文包。
“就按这五部分写。”
郑国梁苦着脸。
“刚升七级,就背上五座山。”
林向东笑骂:
“要不把任务交给你?”
“别。”
郑国梁连连摆手。
“我看三张误差表就头晕。”
“还是张总工肩膀硬。”
张伟看了他一眼。
“你也跑不了。”
“明天下午以前,把人员培养名单交上来。”
“维修、质检、工艺、车间,一个口都不能少。”
郑国梁拍了一下大腿。
“绕一圈,还是绕到我头上。”
晚上,张伟回到家属楼时,饭菜已经重新热过一遍。
刘桂兰把白菜炖粉条端上桌,又把两个窝头塞到他手边。
“厂里今天到底成没成?”
“完成了阶段试切。”
“后面还要连续复测。”
刘桂兰皱起眉。
“你说话怎么越来越像文件?”
张建国坐在桌边,端着茶缸。
“他的意思是,好事里还有毛病。”
张伟看了父亲一眼。
“差不多。”
刘桂兰把筷子塞到他手里。
“那就先吃。”
“误差再大,也不能饿着肚子查。”
张鸣从里屋探出头,眼里全是兴奋。
“哥,院里有人说你们厂做出了会自己走刀的机器。”
张伟夹菜的动作停住。
“谁说的?”
张鸣被他的语气吓了一跳。
“后院孙叔。”
“他说也是听轧钢厂一个亲戚讲的。”
“还说以后机器不用人,自己就能干活。”
桌边的气氛一下变了。
刘桂兰立刻问:
“这话不能传?”
“不能。”
张伟放下筷子。
“现在只是基础试验,离机器自己加工还远。”
“把阶段试验说成已经成功,外面就会有人追问设备、线路和用途。”
张晓从书本上抬起头。
“是不是已经有人打听?”
张伟没有回答,只说:
“家里听见这类话,不接,不解释,也别替厂里纠正细节。”
“只说不知道。”
张建国神情沉下来。
“我明天回车间也提醒。”
“谁拿这个显摆,先把话压回去。”
刘桂兰一巴掌拍在桌沿。
“一群人见点事就往外吹。”
“吹出麻烦,谁负责?”
张鸣缩了缩脖子。
“我没往外说。”
“你最好没有。”
刘桂兰瞪他。
“再听见,也别往家里学舌给孩子听。”
张武从里屋喊了一声:
“奶,我已经听见了!”
张文紧跟着补充:
“但我们不会传播。”
刘桂兰被气得没脾气。
“两个都给我睡觉。”
夜里,张伟没有马上休息。
他在桌上重新列出第二天复测的五条线。
第二天一早,联合攻关组刚到齐,张伟便把五条线写上黑板。
“从今天开始,每一次偏差都要挂到原因线上。”
“挂不上,就新增项目。”
“谁也不许再写‘大概’‘差不多’‘应该可以’。”
韩教授拿起粉笔,在第一条
“元件分批筛选。”
“连续温升不符合要求的,不得因为数量不足混用。”
杜教授在第二条下补充:
“脉冲记录与机械动作同步。”
“不能试切结束后,再倒推线路刚才发生了什么。”
郑怀民把烟袋往桌上一放。
“机械侧分冷机和热机两套数据。”
“丝杠间隙、润滑、传动箱声音,都要对照。”
何秀梅举起手。
“误差曲线我来画。”
“按时间轴叠加环境温度、元件温度、电流变化和异常脉冲点。”
陆国平赶紧说道:
“我负责原始表。”
“不过能不能给我换支笔?昨天那支写到一半不出水,差点把编号写断。”
郑国梁站在门口。
“给你换。”
“但字再写得像鸡爪,我让你重新誊十遍。”
众人笑了一阵。
真正开始测试以后,笑声很快消失。
第一轮筛选,十只元件淘汰四只。
郑国梁看着被放进不合格盒的元件,脸上全是心疼。
“还能通电,为什么不能用?”
韩教授头也不抬。
“煤油灯也能亮。”
“你把它接进控制线路试试?”
第二轮脉冲测试,杜教授抓到一次延后。
他把纸带拍在桌上。
“这里。”
“不是不来,是晚了一拍。”
“落到进给上,就是本该到的位置没有按时到。”
第三轮机械热态复测,郑怀民也找到了对应变化。
“丝杠间隙热机后有变化。”
“幅度不大。”
“但方向与试件偏差一致。”
几组数据并到一起以后,问题终于露出轮廓。
不是一个大故障。
是数个小变化在同一时间叠加。
每项单独看都不吓人。
叠在同一段运行时间里,便把误差曲线慢慢推高。
陆国平盯着黑板看了半天。
“像几个人都说自己只拿了一小把粮。”
“最后粮仓还是空了。”
赵衡点头。
“单个不足以造成明显问题,叠加以后结果完全不同。”
张伟看着众人。
“这就是工业系统。”
“最危险的不一定是一个大窟窿。”
“也可能是一排小缝,在同一个方向上一起漏。”
下午,厂办电话一通接一通。
轻工部门说不抢设备,只申请派两个人旁听非核心测试流程。
冶金方面希望就轧制设备关键传动件安排专题调研。
船舶系统提出查看公开测绘摘要。
航控相关单位则询问,能否建立小型程序进给试验台的协作渠道。
郑国梁听完,靠在门边直乐。
“昨天还一个人影没有。”
“今天全闻着味过来了。”
张伟没有笑。
“让他们先交需求清单。”
“轻工看的是零件一致性。”
“冶金看的是重载关键件。”
“船舶看大型传动。”
“航控看小型高可靠控制。”
“需求不同,不能全挤进同一场调研。”
周厂长点头。
“只想进来看热闹的,先挡回去。”
郑国梁咂了咂嘴。
“现在想看你们试验,还得先写作业。”
“工业项目不是赶集。”
张伟说道:
“谁嗓门大,谁先拿,不行。”
傍晚,外贸部陈司长的电话终于打了进来。
这一次,他的声音比前一天更沉。
“港城渠道已经出现一种说法。”
“有人声称,第一创汇机械厂的程序进给试验,使用了从国外拆来的核心线路。”
“还说你们所谓自主研究,只是把外来技术重新装进国内设备。”
郑国梁当场骂出声。
“让他们照着拆一个给我看看!”
“烧坏的元件、丢掉的脉冲、写满的记录,哪一样是他们替咱干的?”
陈司长没有接他的火气。
“骂没用。”
“这次他们不是只攻产品质量。”
“是要让外面怀疑你们的技术来源。”
林向东也在电话另一端。
“原始记录必须全部保留。”
“尤其是失败记录。”
“路线怎么提出,元件怎么筛,哪一次出现偏差,哪一次修改以后结果变化,都要形成完整链条。”
张伟答道:
“试件、线路板、元件批次、原始数据,一一对应。”
“关键节点两人以上签字。”
“公开摘要与内部技术档案分开。”
陈司长说道:
“对。”
“公开讲安全、质量和程序。”
“内部保留技术细节。”
“说得太少,别人咬你来路不明。”
“说得太多,对方又顺着材料摸你的底。”
电话挂断后,研发室内许久没人开口。
第一次试切带来的兴奋,还没有完全消散。
各单位争调研、争试用的电话已经追了过来。
境外商社也隔着港城渠道,将手伸向了技术来源。
郑国梁憋了半天,低声骂道:
“咱刚学会走两步,外头就有人想伸脚绊。”
赵科长站在门边。
“那就把脚下每一步都记清。”
张伟拿起图钉,把最新误差曲线钉到黑板中央。
曲线前段压得很低。
中段变化不大。
到了后段,却仍然缓缓抬起。
幅度很小。
却像一根刺,扎在所有人眼里。
张伟转过身。
“明天连续运行加到一小时。”
“元件温度、脉冲响应、机械热态、供电变化同步记录。”
“外面谁来抢名额,谁来问进度,谁来讲难听话,都先放在门外。”
他抬手点了点曲线后段。
“这条线没有压回要求内,调研名单不排,试用计划不谈,第二台更不能开工。”
陆国平重新翻开记录本。
何秀梅铺好新的曲线纸。
赵衡望着黑板上那道微微抬起的线,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真正拦在他们面前的,从来不是谁的电话更响,也不是哪家单位的级别更高。
是这一点还没有被解释清楚的偏差。
张伟拿起粉笔,在曲线旁写下一行字。
“重复结果,才是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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