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创汇机械厂研发室的灯,整夜没有熄。
天快亮时,窗玻璃已经蒙上一层白雾。两只暖水瓶全空了,搪瓷杯底沉着泡散的茶叶,桌边那盘窝头硬得能砸钉子。
没人顾得上吃。
黑板正中,钉着两张误差曲线。
旧曲线的尾段高高挑起。
新曲线低了不少,却仍在连续运行五十分钟后,缓缓抬出一道不肯伏下的弧。
陆国平握着红铅笔,在那个拐点外画了第三个圈。
“还是这里。”
他的嗓子已经哑了。
“前四十分钟都好,四十五分钟以后开始变,五十五分钟最明显。”
郑国梁抱着胳膊站在黑板前,眼里全是熬夜熬出的血丝。
“就这么一点尾巴,怎么比车间那帮刺头还难收拾?”
桌边,韩教授把三组晶体管元件依次排开。
每组下方都有编号、批次和上电时间。
“别小看这一点。”
“试验台上只偏一小格,到了连续加工、批次生产,再碰上环境温度和操作差异,最后就不是一小格。”
杜教授把脉冲记录纸铺到灯下,指甲压住其中两处。
“电路也不干净。”
“这两次脉冲间隔迟了,时间正好落在温升后段。”
“电子侧慢半拍,机械间隙再变一点,误差便叠在一起。”
郑国梁低头看了半天。
“昨天说元件,今天说脉冲。照这么查下去,是不是连桌腿都得量?”
“桌腿不用。”
角落里忽然传来一个沙哑声音。
“夹具得量。”
众人回头。
说话的是机床协作厂来的马师傅。
老人六十岁上下,脸上沟壑很深,虎口和指节全是老茧。他从进组第一天起,就对那些晶体管、线圈和脉冲线路不太服气。
私下里,他曾对郑国梁说过:
“机床最后还得靠手。弄一堆电线盒子,就想替老师傅掌刀,我看玄。”
2654型机床第一刀落下时,他没说话。
低负载复测通过时,他仍旧没说话。
直到热态误差再次冒头,他才蹲在夹具旁看了半夜,烟头在脚边积了七八个。
郑国梁走过去。
“夹具怎么了?”
马师傅抬起眼。
“你们盯主轴、丝杠、线路,盯得都对。”
“可工件不是悬在半空里切的。”
他伸出两根粗大的手指,捏住夹具压板。
“夹具体受热,压板受热,螺栓也受热。”
“温度一变,压紧力就可能跟着变。工件只要挪一点,前头那些数都得重新算。”
陆国平听得笔尖停在纸上。
“挪一点,肉眼也看不出来吧?”
马师傅瞪他。
“肉眼看不出来,千分尺看得出来。”
“机器不会因为你没看见,就当事情没发生。”
郑怀民一直蹲在床身另一侧。
听完这番话,他抬手拍了拍夹具体。
“有道理。”
“前几轮我们记了床身温度、主轴箱温度、丝杠温度,夹具只记了冷态装夹尺寸。”
“热态后的压紧情况,确实缺了一栏。”
张伟原本在核对供电记录,听到这里,立即走到夹具前。
他没有先问结论。
“马师傅,你觉得怎么测?”
老人被问得怔了一下。
他本来只是凭手上经验提出怀疑,没想到张伟会直接问他测法。
“夹具体温度分三处记。”
马师傅伸手点了三个位置。
“底座、压板、螺栓根部。”
“装夹时用同一把扭力扳手,螺母位置做记号。冷态一次,半小时一次,一小时一次。”
“再用同一批试件,别今天换这种料,明天换另一种料。”
张伟转头。
“何秀梅,新增夹具热态记录。”
“夹具体三点温度、装夹扭矩、螺母角度、试件批次,全部列进去。”
何秀梅立刻翻开新表。
“夹具编号要不要单列?”
“单列。”
张伟又看向陆国平。
“样件编号和夹具编号绑定。”
“以后不能只记刀具、材料和机床。”
陆国平望着已经快堆到下巴的记录夹,脸都苦了。
“张总工,再加下去,这些表能贴满一面墙。”
“那就贴。”
张伟拿起黑板擦,把旧表格旁边空出一块位置。
“问题真出现时,墙上的记录能告诉我们从哪儿查。”
“空着的墙,什么也不会说。”
马师傅看着他,眼神一点点变了。
这个年轻人不是只会画图、接线路。
也不是一门心思让机器赶紧动起来。
他愿意听老师傅一句没有公式的话,再把那句话拆成可以测、可以记、可以复查的项目。
马师傅低头拧紧夹具旁的一只螺母。
“行。”
“这回我盯夹具。”
上午九点,第一轮夹具热态复测开始。
设备室门口的登记桌照旧摆着。
进门的人写姓名、时间和携带物品。
出门时,再核对带出物品。
赵科长坐在桌后,钢笔帽插在上衣口袋里。
研究处的小吴从设备室出来时,脚步很快。
他的脸上还带着一股压不住的兴奋,右手夹着一本记录册,出门便往食堂方向拐。
陆国平正在门口换胶片,一眼看见。
“小吴,你去哪儿?”
小吴脚步一顿。
“打点热水。”
赵科长的目光落在他手里。
“打热水,要带原始记录?”
小吴低头看了一眼,耳根顿时红了。
“我忘了放回去。”
郑国梁正从走廊另一头过来。
他扫一眼小吴的神情,便猜出了七八分。
“你不是忘了。”
“你是想去食堂告诉人家,今天偏差又小了,对不对?”
小吴急忙摆手。
“郑副厂长,我没想泄露数据。”
“工友们天天问,大家也憋得难受。我就想说一句,方向是对的,给大家提口气。”
张伟从设备室内走出来,正好听见最后一句。
他没有提高声音。
“复测结束了吗?”
小吴低下头。
“没有。”
“数据封档了吗?”
“没有。”
“结论经过技术组签字了吗?”
“也没有。”
张伟伸手。
小吴迟疑了一下,还是把记录册交出来。
张伟没有翻,直接递给赵科长。
“暂扣。”
小吴脸色一下白了。
“张总工,我真没坏心。”
“我知道。”
张伟看着他。
“可工业保密最容易坏在一种人手里。”
“不是拿钱办事的人。”
“是觉得自己只说一句、不会出事的人。”
走廊里安静下来。
小吴嘴唇动了动,额头已经冒出细汗。
张伟继续道:
“食堂不是成果发布会。”
“饭桌也不是技术审查台。”
“你今天说偏差小了,明天就会有人传设备已经成熟;后天外商再补一句,机器是外国专家教出来的。”
“你觉得自己在提气,别人拿到的却可能是一条线索。”
小吴眼圈渐渐红了。
“我写检查。”
赵科长说道:
“下午交。”
“写清楚你准备说什么,哪些人可能听见,传出去以后会变成什么。”
小吴抬头看向张伟。
“我还能回组里吗?”
“检查交完,继续干活。”
张伟答得没有犹豫。
“犯错不等于没救。”
“不知道错在哪儿,才是真麻烦。”
小吴用力点头。
“明白。”
他转身走后,郑国梁压低声音:
“你没骂一句,他脸都快没血色了。”
“让他现在记住,比以后闯祸再后悔强。”
赵科长把记录册锁进柜子。
“厂里有些人,总觉得没想到三个字能挡责任。”
“真到了工业项目上,没想到只说明前面没把边界学明白。”
而在九十五号院,另一种“记录”也开始出现了。
早晨,张伟技术等级调整为八级工程师的消息刚传回来,易中海便当着几户人的面,先替张家说了话。
“技术等级是组织评定的。”
“谁都别拿这个嚼舌头。”
“张伟做过多少项目,厂里和部里有材料,不是咱们院里几句话能抹掉的。”
秦淮茹端着洗衣盆站在旁边,连连点头。
“一大爷说得对。”
“张伟有本事,张叔也凭手艺进了管理岗位。咱们做邻居的,应该替人家高兴。”
连贾张氏都难得没当面顶嘴,只撇了撇嘴,小声嘟囔一句:
“我又没说什么。”
院里几个人听完,都觉得易中海这回想开了。
等人散得差不多,易中海却把贾东旭叫进屋。
桌上放着一本旧工作簿。
封面已经起毛,前面几页被撕掉,只剩后半本空白纸。
贾东旭看着那本子。
“师父,这是干什么?”
易中海将门掩上。
“以后别在院里当面说酸话。”
“张家现在最不怕的,就是别人跟他们吵。”
“他们有项目、有文件、有街道和厂里的认可。你越吵,越显得你眼红。”
贾东旭脸上有些不服。
“那就这么看着?”
易中海看了他一眼。
“谁让你看着了?”
他把旧工作簿推过去。
“张建国什么时候被推荐,谁来过张家,带过什么东西,张伟什么时候让厂里通讯员送过急件,都记下来。”
贾东旭吃了一惊。
“这是查他们?”
“不是查。”
易中海语气仍旧温和。
“院里住着干部家庭,公私界限更该清楚。”
“咱们不乱说,也不能什么都不知道。”
“真有人问起来,至少说得出时间和事情。”
这番话听着冠冕堂皇。
贾东旭却从师父眼里看出了一点过去没有的东西。
不是恭喜。
是等。
等张家在哪一件事上,留下能被人抓住的话头。
门帘一动,秦淮茹走了进来。
她把声音压得很低。
“我刚去给刘婶送了点咸菜。”
贾东旭立即问:
“问出来什么没有?”
秦淮茹瞪了他一眼。
“我没直接问。”
“刘婶自己提了,李主任那边给过会务烟,张叔没往家拿,按会务登记交回车间了。”
“张晓考学,王莉莉送的是用过的钢笔和旧笔记,也没买贵东西。”
“张家没摆席,只吃了顿面。”
贾东旭有些失望。
“那不是什么都没有?”
易中海拿起铅笔,在本子上写下三行。
会务烟,未带回。
钢笔、笔记,旧物。
庆贺,未摆席。
他写得很慢。
秦淮茹看着那三行字,后背莫名有些凉。
“这些也记?”
“没有问题,也要记。”
易中海合上本子。
“省得以后有人说咱们编排他们。”
贾张氏在门外听了一会儿,掀开门帘钻进来。
“没有把柄,就让人先疑。”
“你们不会写匿名信,说张家父子一块儿借项目升官?”
易中海脸色一沉。
“闭嘴。”
这一声斥得很重。
贾张氏被吓了一跳。
“我不就出个主意……”
“没凭没据乱写,是给自己找麻烦。”
易中海把本子收进抽屉。
“现在谁都别动。”
“张家越往上,来往的人越多,事情也越多。”
“真有说不清的一天,用不着编。”
屋里没人再说话。
窗外,阎埠贵正提着空茶缸经过。
他听见“谁来过张家”几个字,脚步停了一瞬。
随后又像什么都没听见一样,慢慢走开。
只有眼镜片后的眼珠,悄悄转了两圈。
临近中午,王莉莉带着张文、张武到了第一创汇机械厂。
她手里提着铝饭盒,两个孩子一左一右跟着。
张武一路都想说话,被母亲看了三回,终于把声音压得很低。
“妈,爸真成八级工程师了?”
“这是技术等级调整。”
“在厂门口别嚷。”
张文在一旁认真补充:
“八级工程师不等于行政职务变化。爸爸仍然是联合攻关技术负责人。”
王莉莉怔了一下。
“谁教你的?”
“爸爸说过,等级不能替代试验结果。”
张武翻了个白眼。
“哥,你说话越来越像文件。”
三人刚走到厂门口,便听见墙边两个工人在说话。
“听说张总工又调级了。”
“人家电饭锅、电烤箱、机床几条线都能抓,调一级怎么了?”
另一个人哼了一声。
“哪有人什么都会?”
“说不定就是赶上毛熊送来好设备,拿现成东西做成绩。”
王莉莉脚步一停。
张武立刻抬起头。
“你胡说!”
他刚要冲过去,手腕已经被母亲抓住。
王莉莉没有训孩子,只把他拉回身边。
“这里是厂门口。”
“先听对方把话说全。”
那名工人回头看见她,脸色顿时有些尴尬。
还没等他解释,另一边传来一阵车轮声。
张建国推着一辆装有试样箱的平板车,从材料交接区出来。
他今天带第三轧钢厂的补充样板来复核,工装上还沾着黑灰。
刚才那几句话,他一字不落地听见了。
“谁说我儿子拿现成设备做成绩?”
那名工人脸上挤出笑。
“张副主任,我就是随口议论。”
“又是随口。”
张建国停下车,手掌按在木箱边缘。
“毛熊机床进厂前,电饭锅是谁做的?”
“电烤箱第一台样机是谁改的?”
“外商拿说明书、安全标准说事时,是谁带着人一项项重做测试?”
对方张了张嘴。
一句也答不上来。
张建国盯着他。
“你没进过设备室,没看过一张试验记录。”
“靠墙站两分钟,就敢给国家项目定来路。”
“你要真有这份本事,别在这儿嚼舌头。”
“去技术科报名,给国家做一台出来。”
那人脸涨得通红。
“我哪会……”
“不会就先把自己手里的活干好。”
张建国声音不高,周围路过的工人却都慢慢停下了。
“我儿子升什么等级,是组织按工作评。”
“你有意见,拿材料去反映。”
“没有材料,别把猜测当能耐。”
旁边那名工人赶紧打圆场。
“张副主任,他就是嘴快。”
张建国看了他一眼。
“现在厂外正有人摸项目底。”
“嘴快的人,比坏心的人更容易给人递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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