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完,不再纠缠,推着试样车进了交接区。
王莉莉望着公公的背影,眼里既热又酸。
张建国过去最怕别人说他沾儿子的光。
如今真有人踩张伟,他反倒能把公私两条线说得清清楚楚。
几分钟后,张伟从研发楼出来。
他眼下发青,袖口还蹭着黑板灰。
看见妻子和两个孩子,脸上的冷意才退了一些。
“怎么过来了?”
“妈炖了白菜粉条。”
王莉莉把饭盒递给他。
“她怕你忙起来又忘了吃。”
张武仰着脸。
“爸,你真是八级工程师了?”
“是。”
“高兴吗?”
张伟看了一眼研发楼二层那扇亮着灯的窗。
“高兴。”
“不过那张通知,压不住误差。”
张武没听懂。
张文已经接上:
“热态后段还有偏差。”
张伟看向大儿子。
“你又听谁说的?”
“爷说您最近总盯一条往上走的线。”
“他说得没错。”
张伟蹲下身,摸了摸两个孩子的头。
“等级是别人根据以前做的事给的。”
“机器下一次能不能做好,不会因为这张等级通知让路。”
王莉莉把筷子塞进他手里。
“先吃饭。”
“别看着楼上的窗就把菜放凉。”
郑国梁正从旁边经过,闻见饭菜味便凑了过来。
“白菜粉条?”
“张总工,你家这饭比研发室窝头强多了。”
刘桂兰的声音忽然从后面传来。
“闻见吃的,你比谁都快。”
众人回头。
刘桂兰也拎着一个布包过来了。
里面装着几张刚烙好的饼,外头裹了两层干净布。
郑国梁笑道:
“刘婶,我是替你监督张伟吃饭。”
“少来。”
刘桂兰把饼塞进儿子怀里。
“一个个把熬夜当本事。”
“国家项目要干,饭也得吃。”
“你真把身子熬坏了,那些表谁看?”
张伟无奈道:
“妈,我知道。”
“你每回都知道。”
“下回还忘。”
周围人都笑了。
王莉莉趁着笑声低下去,轻声问:
“厂外打听的事,有变化吗?”
“有人在小卖部和车站问,机床是谁教我们造的。”
张伟没有多说。
“最近你带孩子少在厂门口停。”
王莉莉立即点头。
“院里呢?”
“先按平常过。”
“有人问项目,一句也别多讲。”
刘桂兰听见这句,立刻拍了拍胸口。
“放心。”
“谁来问,我让他先把自家锅底刷干净。”
张伟看她一眼。
“妈,别跟人吵。”
“知道。”
刘桂兰答得很快。
“我讲道理。”
张建国从材料交接区回来,正好听见,没忍住哼了一声。
“你讲道理的时候,半条胡同都听得见。”
午饭后的部委碰头会,也没有轻松多少。
一机部研究处办公室里,轻工部孙处长刚坐下,便把一包烟推到林向东面前。
“老林,第一创汇机械厂本来就是轻工出口骨干。”
“程序控制机床这条线,以后真出了成果,轻工口是不是该先安排试用?”
林向东没有碰烟。
“试用什么?”
孙处长笑容不变。
“出口电器模具、轴件、精密小零件,需求多得很。”
“说具体。”
林向东拿起笔。
“哪种零件?”
“现有误差多少?”
“产量多少?”
“为什么必须用程序控制?”
孙处长被问得停了一下。
“需求函还没来得及细化。”
“那就先细化。”
林向东把烟推回去。
“冶金口有轧辊和大型备件,船舶口有轴类零件,航空控制单位关心重复定位。”
“谁都说自己急。”
“先后次序不能靠谁先来办公室递烟。”
孙处长脸上的笑僵了半分。
“先让我们带两个人去看看,总可以吧?”
“看什么?”
“设备、试件、控制柜……”
“控制柜不开放。”
林向东直接截断。
“公开流程可以排。”
“原始记录、核心线路、设备室内部结构,等技术封档和保密审查。”
孙处长叹了口气。
“这套原则谁定的?”
“张伟先拟,研究处和保卫部门补充。”
孙处长拿起那份调研办法,看了几行。
“这个年轻人,门卡得够严。”
林向东抬眼。
“外面已经有人问,项目是不是毛熊专家教的。”
“这个时候谁乱开门,谁就是替人递证据。”
傍晚七点,第二轮夹具热态复测结束。
马师傅的判断被证实了一部分。
夹具体温度上升后,压板与螺栓状态确有变化。
变化不大。
不是主因。
却正好与后段误差抬头的时段重合。
马师傅站在黑板前,看着自己早晨提出的三处测点,半天没说话。
郑国梁拍了他一下。
“老马,这回你立功了。”
“立什么功。”
马师傅闷声道:
“就是手摸多了,觉得不对。”
他看向张伟。
“张总工有本事。”
“我一句手感,他能拆成温度、扭矩、角度和批次。”
“以后换个人,也知道该怎么查。”
张伟摇头。
“没有你的手感,我们连该查哪儿都不知道。”
“老师傅的经验不是旧东西。”
“只要能写成方法,就能教给更多人。”
马师傅抿了抿嘴,眼角那点排斥终于散了。
“以前我看你们摆电路盒子,觉得都是花架子。”
“现在我服一半。”
郑怀民笑了。
“怎么才一半?”
“剩下一半,看你们什么时候把那条尾巴按下去。”
韩教授也笑了一声。
“这话公平。”
杜教授翻开新一轮记录。
“今晚继续。”
“但别只盯元件温度。”
“供电波动、脉冲迟滞、夹具变化和机械热态,要放到同一张时间表里。”
晚上九点,连续运行复测再次开始。
这一次,每五分钟便有人报数。
陆国平坐在长桌中央,面前摊着四本记录。
何秀梅负责把不同组的时间点对齐。
赵衡和另一名清华学生一人盯仪表,一人盯示波器,眼睛都不敢离开。
二十分钟,数据没有异常。
四十分钟,新曲线仍贴着横线往前走。
五十五分钟。
屋里连翻纸声都轻了。
韩教授盯着元件温度。
“接近昨天拐点。”
杜教授的指尖压在脉冲记录上。
“暂未出现缺口。”
郑怀民摸了摸床身测点。
“机械侧变化比上一轮小。”
马师傅盯着螺母记号。
“夹具没动。”
最后一分钟,像比前面五十九分钟都长。
时钟秒针走完一圈。
张伟抬手。
“停机,测量。”
第一项读数落下。
正常。
第二项。
正常。
第三项靠近尾座位置,千分尺棘轮轻响几声后,何秀梅的笔尖停了。
“有偏差。”
陆国平刚露出的笑意立即收回。
韩教授接过数据,看了几秒,长长吐出一口气。
“还是抬了一点。”
郑国梁一拳砸在自己掌心。
“又是这条尾巴。”
杜教授却没有失望。
他把新旧曲线并排放在一起。
“拐点推后了。”
“幅度也比上轮小。”
“说明元件筛选、散热调整和夹具记录都有用。”
韩教授点头。
“剩下的更可能是多项因素叠加。”
张伟看着两条曲线,没有宣布突破。
“封档。”
“对上只报进展,不报成功。”
郑国梁急了。
“比昨天小了一半,还不能让人高兴一会儿?”
“可以高兴。”
张伟把新曲线钉到黑板上。
“但文件里只能写改善。”
“热态误差来源没有查清,连续性没有通过,任何‘成功’两个字都会变成将来打我们的棍子。”
没有人再争。
因为旧曲线和新曲线并排挂着。
所有人都看得见,他们确实向前走了。
也看得见,那点尾部偏差仍旧存在。
张伟开始分任务。
“韩教授,继续查元件批次差异和散热。”
“杜教授,把两次迟滞时段和供电变化重叠比对。”
“郑怀民,机械侧冷、热间隙再细分。”
“马师傅,夹具换另一批试件重复。”
“何秀梅,把四组时间轴合成一张总表。”
“陆国平,原始记录双份封存,任何人不得带离研发楼。”
众人依次应下。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两下敲门声。
赵科长走进来,手里拿着保卫科刚送到的情况记录。
“厂外那两个人又出现了。”
郑国梁的脸立刻沉了。
“还在问机床?”
“这次问得更细。”
赵科长把纸放到桌上。
“问第一创汇机械厂这套控制技术,是毛熊专家现场教的,还是苏方资料里直接带来的。”
韩教授冷笑。
“我们在这里为一点热态偏差熬夜。”
“外面连老师都替我们找好了。”
杜教授拿起那张纸。
“他们想把技术来源做成一条脏线。”
张伟看完记录,先问:
“接触过谁?”
“厂外小卖部两名职工家属,公交站一名工人。”
“保卫科已经分别做了询问记录。”
“没有直接扣人,派出所同志在外围看着。”
张伟点头。
“继续盯。”
“别让厂里因为两个人乱成一团。”
他走到黑板边,在试验任务下方又加了六行:
元件来源……
“张总工,这已经不只是和误差较劲了。”
“还要和外面的说法较劲。”
“所以更要把证据做硬。”
张伟放下粉笔。
“技术来源不是靠嘴争。”
“每张图什么时候画,每次线路怎么改,每批元件为什么淘汰,都要能前后对上。”
“他们越说是别人教的,我们越不能拿空话回。”
夜里十一点,研发室重新分组。
没人再提八级工程师。
那张调级通知仍压在张伟的文件夹最底下,连折痕都没有展开。
马师傅卷起袖口,回到夹具旁。
“我换第二批试件。”
韩教授拿起元件筛选表。
“我查同批差异。”
杜教授把脉冲记录与供电表叠在一起。
“迟滞时点重新标。”
赵科长抱走出入登记。
“保卫线另查,不占技术组时间。”
陆国平换了一支新钢笔。
“记录组继续。”
何秀梅将一张新的坐标纸压在桌面。
“总时间轴从零开始。”
郑国梁站在门口,看着一屋子人重新动起来,忽然骂了一句:
“外头等着看笑话,屋里这条线又不肯低头。”
“行。”
“那就跟它耗。”
张伟拿起红铅笔,在黑板最上方写下四个字。
证据做硬。
他转过身。
“今晚不争一口气。”
“争下一组数据。”
同一时刻,九十五号院中院的灯也还亮着。
贾东旭坐在易中海屋里,把白天听来的几件事写进旧工作簿。
张伟调为八级工程师。
张建国到第一创汇机械厂交接试样。
刘桂兰送饼。
王莉莉带孩子送饭。
厂里有人议论毛熊机床。
每写一行,他都要抬头问一句:
“师父,这个有用吗?”
易中海坐在灯下,慢慢磨着一把已经够亮的锉刀。
“现在没用。”
“先记着。”
秦淮茹在一旁轻声道:
“张家今天还是没收东西,也没摆酒。”
“张伟只让家里人少问项目。”
贾张氏撇嘴。
“照这么等,得等到什么时候?”
易中海停下手里的锉刀。
灯光落在他脸上,依旧是院里人熟悉的和气模样。
“急什么?”
“他们现在越谨慎,外人越觉得他们没有问题。”
“可人不可能永远不出错。”
他把那本工作簿合上,压进抽屉最里面。
“以后在院里,该恭喜还恭喜,该帮忙还帮忙。”
“谁都不许再当面说酸话。”
“我们只看。”
“只记。”
“等一件真正能说清的事。”
门外,阎埠贵端着茶缸从窗下经过。
听见最后几句,他脚步没有停。
回到前院后,却从柜底翻出一本旧账册,在空白页写下了当天的日期。
研发室里,张伟要把每一次失败都变成经得起复查的证据。
九十五号院里,也有人在给张家积攒另一种“证据”。
只是那本旧账册里,事实与恶意之间,只隔着一支没有擦干净的铅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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