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赵,你今天真像守金库的。”
赵科长看了他一眼。
“金库里少一块金子,能查重量。”
“技术少一条线索,可能很多年后才知道丢了什么。”
郑国梁的笑慢慢收了。
林向东最后进门。
他没有让几路代表先说需求,而是站在设备室门口,先将性质说透。
“今天是调研。”
“不是验收,也不是成果分配。”
“谁都不要把参观资格理解成试用顺序。”
“更不要私下找车间、找技术员、找家属打听。”
孙处长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梁工和罗代表同时看了他一眼。
显然,轻工口此前已经有人试过从别处绕路。
林向东没有点名。
“设备仍在复测期。”
“谁嗓门大,谁也拿不到优先。”
“先看问题,再谈价值。”
他转向张伟。
“你讲。”
张伟没有展示那根表面最漂亮的试切样件。
他先把三张曲线挂到黑板上。
第一张尾段偏差明显。
第二张拐点推迟。
第三张幅度进一步缩小,但尾部仍旧有一道轻微上扬。
“第一阶段低负载试切完成。”
“程序控制进给试验台也能按预设节奏执行短行程。”
“这些只能证明方向具备继续验证的价值。”
“不能证明设备已经成熟。”
孙处长忍不住问:
“到底算不算突破?”
“算阶段进展。”
张伟回答。
“但不具备推广条件。”
梁工皱起眉。
“能不能再直白一点?”
郑国梁在后面忍不住插了一句:
“能走两步,不能跑长途。”
林向东回头瞪他。
“你少给技术结论添比喻。”
屋里有人笑了一下。
紧绷的气氛稍微松开。
张伟继续道:
“当前主要问题,集中在连续运行后的热态误差。”
“元件参数变化、脉冲迟滞、机械温升、夹具状态与供电波动,可能共同作用。”
“今天可以看脱敏曲线、练习样件和外围测试流程。”
“控制柜内部、程序载体细节、核心线路图,不在调研范围。”
孙处长问:
“不看控制柜,我们怎么判断轻工应用价值?”
张伟看向他。
“您要判断的是应用方向,还是控制线路?”
孙处长一顿。
“当然是应用方向。”
“那就看小件一致性、模具加工需求和连续运行曲线。”
张伟说道:
“控制线路不是轻工应用价值的必要公开内容。”
孙处长还想争。
林向东已经开口:
“这个边界,不讨论。”
第一轮短行程演示开始。
试件是普通练习材料。
程序段也经过处理,不包含核心参数。
黄线外,几路代表都伸长了脖子。
孙处长刚往前挪了半步,赵科长的胳膊便横到他面前。
“黄线外。”
“我鞋尖还没过去。”
“上身也不能过去。”
孙处长脸上有些挂不住。
“你们保卫科管得真细。”
“今天管细一点,日后少解释很多事。”
控制信号发出。
模拟进给装置开始动作。
刀具接触试件,一道细亮的切屑缓缓卷出。
动作并不快。
可每一个短行程,都按照预设节奏完成。
第一件测量结果落在计划区间。
第二件重复加工,数值仍然接近。
梁工手里的需求册慢慢放低了。
罗代表身体向前倾了一点。
孙处长眼睛发亮。
“这要是放到出口电器模具和小轴件上,一致性肯定能往前跨一步。”
梁工立即接道:
“冶金设备备件同样需要。”
罗代表也开口:
“长轴与复杂曲面,哪怕暂时不能做,也能先借鉴测量和记录办法。”
只有邵技术员没有看样件表面。
他一直盯着墙上的时间牌。
“短行程做了多久?”
“二十二分钟。”
何秀梅回答。
“最长连续运行呢?”
“四小时。”
“结果?”
“尾段仍有轻微偏差。”
邵技术员点了一下头。
“那现在鼓掌还早。”
屋里刚响起的几下掌声,顿时停了。
郑国梁扭头看他。
“你这同志说话,专挑人高兴的时候扎一下。”
邵技术员扶了扶眼镜。
“技术问题现在不扎一下,生产时会扎得更深。”
张伟多看了他一眼。
这个人不是来抢热闹的。
林向东也点头。
“四小时复测开始。”
“各部门分批观察,其余人员到会议室讨论需求。”
四小时,比在文件上看起来漫长得多。
最初半小时,孙处长仍旧频频询问轻工模具什么时候能排。
一小时后,他开始揉膝盖。
两小时后,梁工不再争设备使用顺序,改为对照时间记录观察温度变化。
三小时以后,罗代表把自己带来的复杂曲面草图收回包里,主动问起夹具受热后如何复核。
邵技术员从头到尾没有离开记录桌。
他的视线在供电表、脉冲时间轴和温度曲线之间来回移动。
会议室里的争论,则比设备室更直接。
孙处长率先开口:
“轻工出口任务最现实。”
“电饭锅、电烤箱、电热炉具都已经在接外单。模具、小轴件、外壳加工一旦改善,见效最快。”
梁工当即反驳:
“见效快不等于国家价值最高。”
“冶金设备的关键备件关系上游材料和整条生产线。”
“没有材料和设备基础,轻工拿什么加工?”
罗代表将需求表推到桌上。
“船舶口不要求第一批拿设备。”
“我们要先参与长轴测量、夹具方案和误差记录制度。”
“这些东西,等设备成熟以后再补就晚了。”
邵技术员只说了一句:
“航控需要重复定位与小批高精度加工数据。”
“数据达不到,我们不抢。”
孙处长皱眉。
“你们一个个都说自己重要,最后怎么排?”
林向东没有回答,转头看向张伟。
张伟将一张需求分级表放到桌面。
“按三项。”
“国家急需程度。”
“对样机暴露问题的价值。”
“现有工艺能否承接。”
他先看向孙处长。
“轻工口可以进入第一批外围调研。”
“重点提交出口电器模具、小轴类和外壳加工的一致性问题。”
“但不等于先拿试用资格。”
孙处长的眉头刚要皱起,张伟已经看向梁工。
“冶金口提交轧辊、特殊钢材和大型备件需求。”
“重载件目前不能上样机,先筛选尺寸适合、风险可控的模拟件。”
梁工点头。
“可以。”
“船舶口先做测量指标与夹具方案。”
张伟继续道:
“大型轴类和复杂曲面暂不进入第一阶段加工。”
“航控系统关注的重复定位,与当前复测方向最接近。”
“可安排一名代表参加脱敏数据讨论,不接触控制柜内部与程序载体。”
孙处长立即问:
“这不还是航控排前面?”
“不是部门排前面。”
张伟看着他。
“是谁的问题最能帮助我们暴露短板,谁先进入对应环节。”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孙处长把手里的钢笔转了半圈,最终叹气。
“这排法让人不痛快。”
“可我挑不出硬伤。”
郑国梁坐在角落,忍不住说道:
“张总工最讨人嫌的地方,就是你明知道他说得对,还得听他把话说完。”
屋里响起一阵笑。
四小时到点时,所有人重新回到黄线外。
机床停下。
测量员依照编号,从第一点开始复核。
“第一组,符合计划范围。”
孙处长眼睛一亮。
“第二组,符合。”
梁工也向前探了一点。
“第三组……”
测量员的声音停了半息。
何秀梅接过数据,迅速对照冷态基线。
“尾段有轻微偏差。”
刚刚松开的几张脸,再次严肃起来。
韩教授立刻查看元件温度表。
杜教授抽出脉冲时间轴。
郑怀民走向导轨测点。
马师傅则蹲到夹具旁,看螺母记号有没有变化。
没有人互相等。
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查哪一段。
邵技术员看着这一幕,眼神发生了变化。
他原以为今天会看到一场提前安排好的成果展示。
没想到数据一出问题,现场没有人遮掩,也没有人找理由。
张伟更没有宣布通过。
“问题比上一轮出现得晚。”
他将新曲线挂到黑板上。
“幅度也更小。”
“说明前面的筛选、散热与夹具处理有效。”
“但连续运行后的误差来源还没有拆清。”
罗代表问:
“这算失败吗?”
“不算。”
张伟回答。
“复测的作用,就是把短行程看不到的问题拖出来。”
梁工问:
“更像机械问题,还是控制问题?”
“现在不能定。”
张伟指着几张表。
“刀具状态与偏差对不上。”
“夹具变化不明显。”
“供电在三小时四十七分有一次小幅波动,脉冲记录在相近时间出现迟滞。”
“导轨温度也在后段跨过上一轮测点。”
“需要把几条时间轴叠到一起再判断。”
邵技术员忽然说道:
“你们这个组,不像成果演示队。”
郑国梁眉毛一扬。
“本来就不是。”
邵技术员难得露出一点笑。
“这是夸你们。”
林向东也笑了。
“比世界一流几个字有用。”
孙处长望着那条尾段偏差,终于不再追问什么时候能给轻工口使用。
他把需求表重新收好。
“我回去把零件类型、现有误差和产量写清楚。”
“下次不拿一句轻工需要来占位置。”
张伟点头。
“这样最好。”
他随即看向所有调研人员。
“今天能看的内容已经结束。”
“后续转入内部复测。”
“控制柜、程序载体与原始记录不开放。”
林向东站起身,替这场调研划下句号。
“各部门提交正式需求。”
“任何人不得私下找厂内人员打听。”
“谁绕程序,取消后续资格。”
人群离开后,设备室门重新关上。
赵科长将黄线外移半米。
郑国梁看得眼皮直跳。
“再移,下一回他们只能站院子里看屋顶。”
“屋顶不属于核心内容。”
赵科长回答。
陆国平没忍住,笑出声来。
笑声还没散,走廊里便响起急促脚步。
保卫科干事推门进来,将一张询问记录放到桌上。
“厂外又出现一个人。”
“自称港城贸易公司的翻译,借口询问电烤箱合作,在公交站附近问了三件事。”
他逐句念出:
“程序控制柜是不是照外国图纸做的。”
“毛熊专家有没有在厂里参与调试。”
“张伟是否接触过苏方的自动控制技术资料。”
研发室里温度不低,几个人的脸色却同时冷了下来。
郑国梁一掌拍在桌面上。
“又是技术来源!”
“他们这是非要把机床、控制柜和电烤箱搅成一锅脏水。”
韩教授摘下眼镜,用衣角缓缓擦着镜片。
“我们在这里为一段迟滞查了几夜。”
“外面的人张张嘴,就替我们找了个外国老师。”
杜教授冷笑一声。
“说得次数多了,总有人会当真。”
张伟拿起记录。
他没有问能不能把人抓回来。
先问的是:
“接触了谁?”
“公交站两名职工家属,一名外单位司机。”
“都已经分别问过。”
“有没有人提到今天调研?”
“目前没有。”
赵科长说道:
“派出所同志已在外围关注。”
“对方没有进入厂区,也没有直接索要文件,暂时不动。”
“继续记路线。”
张伟把询问记录编号,夹进技术来源档案。
“厂外询问、内部研发时序、线路修改记录、元件批次和失败数据,全部对应起来。”
何秀梅问:
“对外要不要澄清?”
“现在不追着他们的说法跑。”
张伟说道:
“先把证据链做全。”
“电烤箱设计、试制、阶段测试,都在机床入厂之前。”
“程序控制线路每一次修改,也有原始图纸、领料单和失败记录。”
“谁想质疑,让他拿具体问题来。”
林向东还没离开。
他站在门边,听完这番安排,转头对随行干部说道:
“把今天情况写进研究处记录。”
“张伟同志技术等级调整后,仍按原计划公开复测问题,拒绝扩大调研范围,项目边界清楚。”
研究处干部立刻记下。
林向东又看了一眼那条四小时曲线。
“后续若连续运行通过验收,具备试制价值,可作为更高一级技术评审的重要材料。”
郑国梁耳朵尖,立刻回头。
“这就开始惦记六级了?”
张伟看了他一眼。
“先处理四小时尾段。”
“行。”
郑国梁举起双手。
“当我没听见。”
夜里十点,研发室重新进入测试。
供电表单独接入记录。
元件温度每五分钟报一次。
脉冲时间轴与机械测点全部对齐。
马师傅换上同批试件。
郑怀民重新核导轨与尾座。
赵科长抱走调研人员登记和厂外询问记录。
各条线再次运转起来。
张伟刚在新表上写下“第二轮四小时复测”,王莉莉便来到门口。
她没有进屋,只将那张宣传稿装进牛皮纸袋,交给赵科长登记。
“原稿。”
“来源、时间和在场人员,我已经写在后面。”
赵科长接过纸袋,看了一眼张伟。
“院里的事也要归档?”
“暂时列家庭外围异常记录。”
张伟回答。
“不要和保卫案件混在一起,也不要惊动街道。”
“先看后续还有没有同样口径。”
王莉莉站在门外,压低声音:
“易中海当众替你说好话。”
“阎埠贵主动写稿。”
“许大茂要拍照。”
“秦淮茹送东西,顺着孩子问你的作息。”
“几个人忽然都变得很热心。”
张伟看着牛皮纸袋。
“真正的酸话,反而好防。”
“笑着递来的东西,才要先看里面写了什么。”
王莉莉点头。
“家里我会提醒。”
“妈那边也别让她当面撕破。”
“对。”
张伟说道:
“他们装作好邻居,咱们就按普通邻居对待。”
“不给话柄,也不把自己的门打开。”
王莉莉离开以后,设备室再次响起低沉的运转声。
黑板上,一边钉着四小时误差曲线图。
另一边写着“厂外技术来源询问”。
桌角新增的牛皮纸袋里,则装着九十五号院那份没能贴上墙的宣传稿。
稿纸第一句,恰好替厂外那群人写好了答案——
张伟依靠毛熊设备,在外国技术帮助下取得成果。
张伟站在灯下,看了那只纸袋许久。
厂外的人在找证据。
院里的人,则在试着让张家自己把“证据”写出来。
他拿起红铅笔,在新一轮记录第一页写下八个字:
数据分线,来源留痕。
随后抬起头。
“继续复测。”
“谁递来的好话,也先过一遍记录。”
小事小说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