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交部办公楼里,打字机的敲击声刚停,隔壁桌便传来一阵压低的议论。
“听说了吗?第一创汇机械厂那个张伟,技术等级又调了。”
“八级工程师?”
“就是他。才多大年纪。”
纸张翻动声忽然少了。
几道目光隔着文件架,悄悄落到王莉莉身上。
她正在核对一份出口电器安全说明,钢笔尖停在“市场版本不得混用”几个字
一个男同志端起茶缸,语气像是在感慨。
“年轻人有能力当然是好事。”
“就是走得太快,难免让人担心。现在上面看重,什么任务都往他身上放。哪天项目没过验收,那才难看。”
坐在旁边的女同事脸色微变,赶紧用胳膊碰了他一下。
“你少说两句。”
“我也没说他不行。”
那人笑了笑。
“这不是替莉莉担心吗?”
王莉莉终于扣上笔帽。
咔哒一声。
声音很轻,几张办公桌旁的人却都听见了。
她抬起头,没有生气,也没有替张伟罗列功劳。
“国家需不需要他,不靠办公室里猜。”
“看的是产品能不能出口,事故能不能查清,设备能不能完成复测。”
那名男同志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我就是随便聊聊。”
“聊家常可以随便。”
王莉莉把文件合上。
“工业项目不行。”
“外面已经有人把晶体管程序控制机床前期试验,说成成熟自动设备。还有人故意把第一创汇机械厂自主研发的电烤箱,说成靠外国机床才做出来。”
“厂里刚走一步,外面就替他们编出十步。”
办公室里彻底安静。
刚才打圆场的女同事忍不住问:
“那现在到底做到什么程度了?”
“第一阶段低负载试切完成。”
王莉莉答得很清楚。
“短行程控制试验也有进展,但连续运行以后还有热态误差。后面要做四小时复测、误差来源拆分和上级验收。”
“能说阶段进展。”
“不能说已经成熟,更不能说可以推广。”
女同事听完,轻轻吸了口气。
“你现在说这些,比我们单位几个搞技术口径的同志还清楚。”
王莉莉笑了一下。
“家里吃饭听的是误差。”
“晚上睡觉前听的还是误差。”
有人跟着笑了。
先前说酸话的人却低下头,慢慢转着茶缸。
王莉莉没有再追他。
她把修订后的材料交到负责同志桌上,转身回到自己的位置。
可坐下以后,她脸上的笑意便淡了。
这些闲话不是第一次出现。
过去只是羡慕张伟升得快。
如今已经有人开始把“升得快”“外国设备”“技术来源”几句话往一起拼。
而在谈判桌上,一句被人反复说过的闲话,迟早会被包装成“外界普遍质疑”。
这才是她真正警惕的地方。
同一时间,九十五号院中院,易中海的屋门关得只剩一道缝。
屋里坐着的人不少。
贾东旭坐在桌边。
秦淮茹抱着一只针线笸箩。
许大茂靠着墙,鞋尖一下一下蹭着地面。
阎埠贵端着茶缸,膝盖上放着那本旧账册。
连贾张氏都被叫了进来。
易中海坐在正中,脸上还是平日那副宽厚模样。
“我再说一遍。”
“以后谁都别当着张家人的面说酸话。”
许大茂撇了撇嘴。
“难道还得捧着他们?”
“该恭喜就恭喜。”
易中海抬眼看他。
“你越是当面呛,张家越有机会站出来讲道理。”
“最后丢脸的是谁?”
许大茂不说话了。
贾张氏却忍不住。
“我就不信他们家一点毛病没有。”
“张伟升得那么快,张建国也进了管理岗位,张晓又考大学,哪能所有好处都让他们占了?”
易中海的目光冷下来。
“所以才让你闭嘴。”
“你一张嘴,没毛病也让你闹成了张家占理。”
贾张氏被噎得脸色难看。
秦淮茹赶紧说道:
“一大爷说得对。”
“往后不能硬来。”
她嘴上附和,手指却一直捏着笸箩边缘。
上次给张家送咸菜,她已经看出来了。
刘桂兰嘴上厉害,心里却疼孩子。
只要从张文、张武、张晓这些家常事聊起,总有机会听见点什么。
易中海将目光转向阎埠贵。
“三大爷,您不是会写字吗?”
阎埠贵推了推眼镜。
“写什么?”
“张伟调为八级工程师,是院里的光荣。”
易中海说得堂堂正正。
“可以先拟一份宣传栏稿子。”
“不过不能乱写,得让张家自己看看,哪里该改。”
阎埠贵眼睛亮了一下。
“让他们自己改?”
“对。”
易中海端起茶缸。
“他们若是把设备型号、项目名称、外国交流内容写进去,那是他们自己写的。”
“他们若是什么都不肯说,咱们也能看出,他们到底在防什么。”
阎埠贵摩挲着账册边角,慢慢点头。
许大茂也听明白了。
“我可以帮忙照张全家福。”
“再借宣传科的相机,拍一张张伟骑车回院的照片。”
“只拍人?”
易中海问。
许大茂嘿嘿一笑。
“先说拍人。”
“他要是自己愿意站到什么奖状、文件或者厂里东西旁边,那就不怪我了。”
秦淮茹听得心里有些不安。
“这样是不是有点……”
“有点什么?”
贾东旭皱眉。
“咱们又没逼他们。”
易中海看向秦淮茹,语气重新变得温和。
“我们不是害谁。”
“干部家庭更该公私分清。”
“真清白,不怕别人看。”
秦淮茹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反驳。
她家现在还要指望院里关系。
若张建国真在第三轧钢厂站住,张伟又继续往上走,贾家以后只会越来越被动。
她不愿冲在前面,却也不想被落下。
易中海最后看向贾张氏。
“你什么都不用做。”
“见了刘桂兰,就夸张晓读书用功。”
“别提换房,别提所谓福气。”
贾张氏一脸不服。
“那我能问问张伟最近忙不忙吧?”
“不能。”
“这也不能?”
“你管不住自己的嘴。”
易中海说完,把那本旧工作簿从抽屉里取出来。
第一页上,已经记着张家近期几次来往。
会务烟。
旧钢笔。
录取通知。
厂里通讯员送急件。
没有一件能拿出来说事。
但他并不着急。
张家越往上走,身边的人越多。
事情越多,话就越多。
他只需要让院里的人继续笑着靠近。
总有一句,会被留下。
中午,王莉莉接上两个孩子,刚走到九十五号院门口,便看见阎埠贵站在前院。
老人手里拿着一张红纸,笑得比往常还热情。
“莉莉回来了?”
“三大爷。”
王莉莉停下脚步。
“您有事?”
“好事。”
阎埠贵将红纸展开一角。
“张伟同志调为八级工程师,这是咱们九十五号院的荣誉。”
“我和一大爷商量了一下,想在院里的宣传栏写几句。”
“你们家是当事人,先看看有没有不准确的地方。”
王莉莉没有伸手接。
“稿子写了什么?”
阎埠贵清了清嗓子,念出第一行:
“张伟同志依托毛熊援助的先进机床,攻克自动控制技术难关……”
王莉莉脸上的笑意瞬间没了。
她看向那张红纸。
“这句话是谁定的?”
阎埠贵被她问得一顿。
“一大爷提的意思,我负责润色。”
许大茂恰好从中院出来,脖子上还挂着一只空相机套。
“莉莉,你别那么严肃。”
“都是夸张伟的话。”
“回头我再给你们一家拍张照片,往宣传栏旁边一放,多光荣。”
张武抬头看着红纸。
“我爸不是靠毛熊机床做电烤箱的。”
许大茂笑道:
“小孩子懂什么?”
张文却认真说道:
“电烤箱样机完成时间在设备到厂之前。”
“前后顺序不能写反。”
院里有几个人探出头。
阎埠贵的脸色有些不自然。
“我这不是先写个草稿嘛。”
“错了可以改。”
王莉莉伸出手。
“那就把草稿给我。”
阎埠贵下意识往回收了一点。
“我还没写完。”
“既然是让张家核对,就留下。”
王莉莉的语气不重,却不给他绕开的机会。
阎埠贵只得把红纸递过去。
王莉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
除了第一句,后面还有一句:
“张伟同志在外国专家帮助下,成功推进我国自动机床研究。”
她将红纸折好,放进自己的布包。
“这份稿子不能上宣传栏。”
“第一,苏方提供的是技术交流样机,由组织接收。”
“第二,第一创汇机械厂的产品研发早于设备到厂。”
“第三,没有外国专家在厂内指导自动控制研究。”
“第四,项目还在复测阶段,没有成功二字。”
许大茂脸上的笑淡了。
“莉莉,你这也太较真了。”
“宣传稿而已。”
“正因为是宣传稿,才要负责。”
王莉莉看着他。
“写在纸上的话,比墙根闲聊传得更远。”
秦淮茹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只小碗。
“莉莉,别生气。”
“我给孩子们腌了点萝卜条,带回去尝尝。”
她走得很自然,像只是邻居间送点吃食。
“张伟最近是不是又常住厂里?”
“两个孩子天天等爸爸,也怪可怜的。”
王莉莉看了一眼那碗萝卜条。
“谢谢秦姐。”
“东西就不拿了,家里有。”
“张伟按工作安排上下班,其他的我也不清楚。”
秦淮茹脸上的笑没有变化。
“我就是随口问问。”
“他现在为国家忙,我们这些邻居也关心。”
“心意领了。”
王莉莉牵住两个孩子。
“孩子该吃午饭了,我们先走。”
直到母子三人出了院门,许大茂才收起笑。
“防得够严。”
阎埠贵盯着空着的手,心里更不舒服。
“稿子被她拿走了。”
易中海从中院慢慢走出来。
“拿走就拿走。”
“她没撕,对吧?”
“没有。”
“那就让她留着。”
易中海朝院门看了一眼。
“至少现在知道,张家最忌讳的就是技术来源和项目时序。”
秦淮茹端着那碗没送出去的萝卜条,心里隐隐有些不舒服。
刚才她明明笑着。
王莉莉也没有说一句重话。
可那道客气的距离,比争吵更难迈过去。
第一创汇机械厂门口,张伟刚从研发楼出来,张武便扑了过去。
“爸!”
张伟赶紧将手里的一摞记录举高,另一只胳膊接住孩子。
“慢点。”
“这些纸掉了,你替我重新编号?”
张武仰着脸。
“编号比我还重要?”
“你摔了会疼。”
张伟看着他。
“记录掉乱了,所有人都要跟着疼。”
张武没听明白,却觉得父亲说得很严重,只好松开手。
张文将饭盒递过去。
“奶奶烙的饼,妈妈炒的白菜。”
张伟接过饭盒,先看向王莉莉。
“院里有事?”
王莉莉从布包里取出那张折好的红纸。
“有人要替你上宣传栏。”
张伟展开以后,只看了第一句,目光便冷了下来。
“谁写的?”
“阎埠贵动笔。”
“易中海提议。”
“许大茂说可以拍照。”
“秦淮茹送吃的,顺便问你最近是不是常住厂里。”
郑国梁刚从旁边经过,耳朵一下竖了起来。
“这哪是宣传?”
“这分明是替日本商社写口径!”
张伟又把整张稿子看了一遍。
没有撕。
也没有在上面修改。
他将红纸重新按原来的折痕叠好。
“保留。”
王莉莉问:
“要交街道吗?”
“现在不交。”
“他们可以说是写错了,也可以说只是热心。”
张伟把纸放回她的布包。
“回去记下时间、地点、谁在场、谁说了什么。”
“原稿不要改。”
王莉莉看着他。
“你觉得他们是故意的?”
“至少不是单纯恭喜。”
张伟声音很轻。
“电烤箱与机床的先后顺序,厂外正有人故意混淆。”
“院里今天便出现同样的说法。”
“可能只是听来的。”
“也可能有人想看,我们会不会亲手把错误口径改成一份可以拿出去的材料。”
张建国正带着试样箱从交接区回来。
听完以后,脸色一下沉了。
“易中海他们想干什么?”
“爸,先别去问。”
张伟拦住他。
“一问,他们就会说替我宣传,反倒显得张家不识好意。”
张建国胸口起伏了两下。
“难道就让他们这么试?”
“让他们试。”
张伟看着父亲。
“但他们送来的每张纸、说过的每句话,咱们也记。”
张建国愣了愣。
他忽然想起厂里那些原始记录。
谁动过螺栓,谁改过线路,谁带出过资料,全都能查。
如今院里也有人拿着本子记张家。
那张家便同样留下事实。
“成。”
张建国压下火气。
“我不去吵。”
“以后他们给什么东西,也不随便收。”
张伟点头。
“正常邻居来往可以有。”
“涉及我的职务、项目、设备、外宾,一句不接。”
“也别让孩子单独回答。”
张文听到这里,立即说道:
“我以后只说不知道。”
张武也跟着举手。
“我也不知道。”
郑国梁被两个孩子逗得想笑,笑意却没真正到眼里。
“张总工,院里的人都开始往技术来源上绕了。”
“厂外那边只会更快。”
“所以今天调研,更不能给任何人留下误解。”
张伟合上饭盒。
“先吃饭。”
“吃完开门。”
下午两点,四路调研人员同时抵达第一创汇机械厂。
轻工部孙处长第一个下车,公文包夹在腋下,目光刚越过厂门,便直奔研发楼二层。
冶金口梁工带着一册厚厚的零件需求。
船舶系统罗代表手里全是长轴与曲面件草图。
航控系统只来了一个人。
邵技术员。
瘦高,戴着黑框眼镜,从进门起便没有四处张望,只盯着登记桌和人员动线。
赵科长将临时调研纪律摆到众人面前。
不得越过黄线。
不得接近控制柜。
不得记录程序载体内容。
不得拍摄、临摹或询问关键线路。
不得带走试件、草图与原始记录。
所有技术问题,由联合攻关组统一回答。
孙处长看完,眉头先皱了。
“连控制柜外壳也不能靠近?”
“黄线外可以看见外壳。”
赵科长回答。
“内部不开放。”
“我又不拆。”
孙处长笑道:
“就是凑近看看接线工艺。”
“接线工艺也属于今天不开放的内容。”
赵科长没有退半步。
郑国梁站在后面,嘴角直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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