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提前练练过年的手。瞧你那点出息。”
张文难得没拆弟弟的台,只盯着张伟手里的文件袋。
“爸,白面票能留到过年吗?”
“先让你妈核对。”
张伟脱下棉衣,把文件袋交给王莉莉。
她没有先数票,而是逐项核对通知、签收联和票证号码。看见自行车购买票候补资格时,指尖才停了一下。
“这份不等于已经拿到自行车票,只是进入候补。”
张武眨眨眼。
“候补是啥?”
“就是还得排队。”张文抢着解释,“不能现在就骑回来。”
张武脸上的期待塌了一半。
“那肉票总能吃吧?”
屋里人都笑了。
王莉莉将奖金和票证分别装进两个信封。
“奖金明天存银行,票证按种类登记。不是怕人偷,是以后有人问起来,咱们自己得说得清。”
刘桂兰一听便想起院门口那篮玉米面。
“秦淮茹今天拿粮来换肉票。嘴上说可怜孩子,眼睛一个劲往屋里瞄。”
“您没换吧?”王莉莉问。
“没有。自家孩子还没吃上,我拿什么装菩萨?”
张晓把院里的对话说了一遍,尤其提到易中海那句“越清白越要避嫌”。
张伟夹饺子的动作停了一下。
“爸的推荐表呢?”
张建国从工具袋里取出来。
“第三轧钢厂车间推荐,五名工人签了评议意见,派工日期比今天的资格清单早两天。你回避评分,也写在附页上。”
张伟逐页看完,递还给父亲。
“程序没问题。明天按时参加评议。”
张建国喝了一小口酒。
“我不怕考,就怕别人因为你是我儿子,连考场都不让我进。”
这句话说得平静,握着酒盅的指节却泛了白。
他在车间干了二十多年。
年轻时抡大锤,后来学设备落位、垫铁调整和传动箱检修。手背上的疤一道压一道,从没靠儿子替他多拿一个工分。
如今儿子有出息了,他反倒要先证明,自己不是踩着儿子进门。
张伟看见父亲眼底那点憋屈,没有说空话安慰。
“爸,明天真有人提出回避,您别拍桌。”
张建国抬眼。
“那我干看着?”
“要求把提议、理由和处理结果记进评议记录。”
“我已经退出你的评分。剩下的,让成绩说话。”
张晓轻声道:
“他们上次拿好话碰我的档案。这次可能又想拿‘为爸好’,先挡爸的路。”
刘桂兰啪地把筷子放下。
“又是那群人?”
“现在还没证据。”张伟说道,
“只防,不乱扣。”
刘桂兰气得胸口起伏。
“你们一个讲记录,一个讲证据。我就问一句,哪天证据齐了,能不能让我先骂半个钟头?”
王莉莉给她夹了个饺子。
“到时候您照着记录骂,免得骂错人。”
刘桂兰愣了一下,自己先笑骂出声。
“你现在也跟张伟学坏了。”
屋里的沉闷被冲淡几分。
张武趁大人说话,偷偷夹走第三个饺子。刚咬开一个小口,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
第三轧钢厂的车间通讯员站在门口,帽沿挂着霜。
“张师傅,临时通知。”
他把一张折起的纸递给张建国,神情有些尴尬。
“今晚车间评议提前开了。有人提出您与张总工是直系亲属,参加第一批联合培训可能影响评议公正。组织决定,您的推荐资格暂缓,等联合组出回避说明。”
桌边的笑声一下没了。
张建国盯着“暂缓”两个字,脸上的血色慢慢退下去。
“谁提的?”
通讯员犹豫了一下。
“贾东旭。”
“他说不是反对您,是怕别人将来议论,想保护您和张总工。”
刘桂兰腾地站起来。
“保护?他把人往门外推,还说是保护?”
张晓的目光却落到易中海那句“越清白越要避嫌”上。
几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话。
张伟没有发火,只把通知从头看了一遍。
“爸,明天先不去新车间培训区。”
张建国猛地抬头。
“连你也让我回避?”
“不是认这句话。”
张伟将自己的回避说明从推荐表附页抽出来,压在“暂缓通知”旁边。
“是不给他们留第二个话柄。”
“明早由第三轧钢厂、机床协作厂和联合技术组重新开评议。我不参加、不打分、不进场。所有候选人同一套试题,理论不会可以补,实操必须当场做。成绩贴出来。”
“谁想用一句闲话把你划掉,就让他先在公开记录里留下理由。”
张建国胸口起伏几下,最终把棉帽放回椅背。
“行。”
他把那杯酒一口喝完。
“我不去找贾东旭。我明天上考台。”
“我要是考不过,自己回老车间。”
“我要是考过了,谁再说我靠儿子,让他当着全车间的面说。”
张伟点头。
“就这么办。”
话音刚落,桌边电话骤然响起。
铃声又急又利,像把盘子上方的热气都割开了。
张伟接起电话。
赵衡的声音从另一端冲出来。
“张司长,第二台样机底座低温静置后的恢复段复测不对。右后支点先缩,随后出现异常回跳,比昨夜多了一个丝。”
“控制柜接了吗?”
“没有。只装了底座、模拟导轨和测量架。地基复核的初步数据也出来了,锻压落锤时,规划精度区三个测点响应不同,原设计过不了。”
张伟的目光沉了下来。
“封存数据,谁也别先调垫铁。我马上到。”
他放下电话。
张武嘴里的半个饺子忽然不香了。
“爸,你又要走?”
张伟看着儿子,没有拿“很快回来”哄他。
“机器查到一半,不能等到明天。”
张武低下头,用筷子轻轻拨着碗里的饺子皮。
王莉莉已经起身拿棉衣。
“锅里给你留一盘。回来再热。”
张建国也去拿帽子。
“我跟你去。底座落位和垫铁,我能搭把手。”
张伟按住父亲的手。
“今晚不行。”
张建国的脸一下沉了。
“你真怕他们说?”
“我怕他们拿你今晚进试验区,反过来证明白天那句闲话。”
张伟看着父亲。
“爸,你不是不能去,是得等明天把资格拿回来。今晚这口气,你先忍。”
张建国手背上的青筋鼓了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松开帽檐。
“行。”
只有一个字,像从牙缝里磨出来。
王莉莉替张伟扣好棉衣领口,压低声音:
“厂里的事按数据走,爸的事按公开程序走。两边都别让人牵着火气走。”
张伟点头,推门进了夜色。
院里有人听见动静,又把门帘掀开一角。
许大茂看着张伟独自离开,低声笑道:
“哟,父子俩不是一起进新车间吗?怎么只走一个?”
话音刚落,刘桂兰已经提着擀面杖站到门口。
“许大茂,你再多说一个字,我先让你进院里医务名单。”
许大茂脖子一缩,门帘啪地落下。
张伟赶到研发室时,墙上的挂钟刚过九点。
第二台底座周围架起四只百分表,模拟导轨上覆盖着防尘布。冷却用的通风管刚撤,金属表面凝着一层细密水珠。
郑怀民把记录表递过来。
“低温静置结束后,右后支点先出现一个丝的收缩。恢复到工作温度附近时,它本该逐步回到原位,可锻压车间一落锤,它突然又向外跳了两个丝。”
马师傅蹲在地面旧裂纹旁,指腹按着一枚测点钢钉。
“不像单独的温度问题。底座自己缩是一道力,地底又顶来一道,两股力撞到一块儿了。”
韩教授翻开第一台样机昨夜的四小时记录。
“第一台发生回跳的时间,也对应锻压车间夜班第一轮落锤。误差大小不同,方向却接近。”
杜教授补道:
“第二台没有接核心控制柜,电路因素先排除大半。现阶段重点看机械基准、环境温差和地面传递。”
基建科长站在桌边,嘴唇已经干得起皮。
“新车间三个测点的数据也分叉。杂填层那一处响应最大,柱脚最小。按原方案浇基础,精度区与吊装通道之间没有隔离,风险过不了。”
周厂长盯着图纸,眉间压出一道深沟。
“能不能先调底座,把这两个丝吃掉,新车间方案边施工边改?”
屋里没人立即回答。
张伟走到底座旁,掌心贴上冰凉的铸铁。
距离早晨第一次使用能力,已经过去六个多小时。
意识深处,空间识别的那三道黯下去的坐标重新亮起。
【定点标尺冷却结束】
他把目标分别落在右后支点、底座旁旧裂纹和一根与试验区地坪分开的老厂房柱脚上。
【定点标尺,第二次展开】
十二分钟开始计时。
底座正在恢复温度,右后支点以极慢的速度向外回伸。
四分钟后,它相对旧裂纹移动了不到一个丝。
第七分钟,远处锻压车间落锤。
旧裂纹两侧先错开近两个丝,右后支点随地坪向同一方向移动;老柱脚只出现半个丝左右的迟滞变化。
温差造成的缓慢回伸,与地面传来的瞬时位移叠在一起。
曲线上那一下突兀回跳,终于有了清晰轮廓。
但这还不是能写进报告的证据。
张伟收回意识时,太阳穴像被细针扎了一下。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直接拿起粉笔。
“不能先调垫铁。”
“右后支点的温度恢复是一条线,地面微振是另一条线。现在看到的回跳,很可能是两条线在同一时段叠加。”
周厂长问:
“怎么证实?”
“把测点拆成三组。”
张伟在黑板上画出底座、地坪和独立柱脚。
“第一组盯四个支点相对位移;第二组跨旧裂纹布点;第三组以分开的老柱脚做对照。低温恢复时间轴、锻压落锤时间、厂车经过时间全部对齐。”
“锻压车间配合停锤十五分钟,再按指定时间单次落锤。先做无落锤的温度恢复,再做有落锤对照。”
马师傅一拍大腿。
“把两股力拆开看!”
杜教授已经开始重新标时间轴。
“若停锤时只有缓慢位移,落锤后才出现突跳,就能证明地面传递参与其中。”
韩教授接道:
“再交换右后垫铁和测量架位置。异常跟着支点走,查接触和内应力;跟着地面走,查基础与传递路线。”
周厂长听完,目光重新落到新车间图纸上。
“原方案呢?”
“暂停。”
张伟回答得很清楚。
屋里几个人呼吸都重了一下。
“不是停建,是暂停按原方案浇筑。”
“防震隔离、精度区与吊装通道分离、温度预案、单独供电和电压监测没有补完,谁也不能往坑里下混凝土。”
基建科长脸色白了。
“这样至少晚半个月。”
“现在晚半个月,是救一幢车间。”
张伟看着他。
“设备落地后再拆,是毁一幢车间。”
周厂长咬了咬后槽牙,抬手在原方案上画了一道粗线。
“按张伟意见办。今晚形成复核结论,明早报一机部。”
郑国梁望着那道线,心疼得直吸气。
“广播表扬还没凉,新车间先挨了一刀。”
“刀落在混凝土前面,是好事。”张伟说道。
陆国平已经翻开记录本。
“结论怎么写?”
“照实写。”
张伟一字一句说道:
“第二台底座低温静置后的恢复段出现异常回跳。初步怀疑温差、支点受力与厂区地面微振交叉影响。新车间原设计无法满足现阶段防震要求,建议暂停原方案浇筑,补充论证。”
何秀梅握笔的手停了一下。
“这份报告送上去,会影响第一创汇机械厂争取十台试制任务。”
“会。”
张伟没有回避。
“可隐瞒问题,影响的是整个项目。”
“我们争的不是一张写着十台的纸,是把十台做出来以后,每一台都能交代。”
何秀梅深吸一口气,将那段结论完整写进记录。
复测刚开始,赵科长快步走进研发室。
他没有寒暄,把一张保卫科记录直接压在桌上。
“厂外那个人又出现了。”
郑国梁猛地回头。
“拿出口订单名单打听控制柜的那个?”
“对方换了人。”赵科长说道,“这次装成送煤票的,在西侧勤杂门附近问张司长平常在哪间办公室,还问程序纸带是不是单独存放。”
韩教授脸色一沉。
“这不是闲聊,是在摸路线。”
赵科长点头。
“巡查组赶过去时,人已经离开。但门卫说,他可能还在厂外等接头。”
张伟垂下眼,精神力无声越过研发楼。
【精神力扫描展开】
走廊、锅炉房、煤场、西侧围墙,一层层从意识中掠过。
一百七十多米外,旧煤棚背后蹲着一个陌生男人。身边靠着一辆没有厂牌的自行车,棉袄内侧藏着一卷纸。再往西两百多米,路口还有一人推车等候,始终没有靠近厂门。
两人之间隔着一条昏暗小路。
张伟没有声张,更没有隔空把纸收进空间。
那样做只能拿到东西,拿不到完整的人证和来路。
他抬手在厂区图上点了两个位置。
“西煤棚后面容易藏人,西路口适合接应。”
“一组从锅炉房绕,别走正门;另一组先去路口,不要打草惊蛇。”
赵科长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判断的?”
“他若只想问路,问完就走。留下等人,只会选能看见勤杂门、又避开门卫的位置。”
解释合情合理。
赵科长没有再问,转身便安排人手。
十分钟后,西侧传来一阵自行车倒地的撞击声。
煤棚后的男人被两名保卫干事按住,路口接应的人却提前察觉,骑车冲进黑巷。巡查员追出两条街,只捡回一只掉落的灰围巾。
被带进保卫科的男人四十来岁,手冻得通红,棉袄里果然藏着一份出口订单抄件和一张画到一半的厂区草图。
草图上,外贸接待室已经画出方框。
张伟办公室、设备室和纸带保管处旁边,则各留着一个问号。
这说明对方还没摸到核心位置。
但对方已经把手伸到了厂墙边。
男人咬死自己只是替人跑腿。对方在车站附近给了他五块钱,让他确认三个位置,事成后再付五块。交代任务的人戴灰围巾,说话带南方口音,他不知道姓名。
郑国梁盯着那张草图,额角青筋直跳。
“五块钱,就敢来摸国家项目?”
“他只是一条腿。”赵科长将草图装进证物袋,“真正拿订单抄件、知道纸带和控制柜的人,还在后面。”
张伟把新车间图纸拉到面前。
“保密设计提前纳入建设方案。”
“外贸订单接待、一般办公、设备试验、图纸与纸带保管,四条路线彻底分开。外来人员不因认识谁就临时加点,通行证编号每日复核。”
他又看向郑国梁。
“培训考核再加一项保密纪律。不合格,不进试制区。”
郑国梁咬着牙点头。
“谁嘴上没门,我让他连扫试制区门口的资格都没有。”
众人重新回到测量台前。
锻压车间按约定停锤十五分钟。
没有落锤干扰时,右后支点只随着温度恢复缓慢回伸,曲线连续,没有突跳。
十五分钟后,指定单次落锤。
跨在旧裂纹两侧的百分表同时偏转,底座右后测点随即多出近两个丝。
仪器给出的结果,与张伟借助【定点标尺】看到的轨迹相互印证。
这一次,不是猜测。
陆国平把两张对照表并排钉上黑板,手心全是汗。
“找到了。”
“只找到一半。”张伟说道,“地面传递参与异常已经能确认。杂填层具体怎么传、右后支点为什么比其他三处敏感,还得继续拆。”
刚松下一口气的人群,又把腰弯回测量台。
凌晨十一点半,第三轧钢厂组织科的电话打进来。
周厂长听了几句,抬头看向张伟,神情变得古怪。
“你父亲的推荐资格暂缓以后,车间刚补交了一名候选人。”
张伟放下百分表记录。
“谁?”
“贾东旭。”
研发室里知道九十五号院旧事的人,脸色同时变了。
原来那句口口声声“保护张建国和张伟”的善意提醒,后面早放好了一只等着占位置的脚。
郑国梁当场骂出声。
“好一个为老同志着想!先把人推下去,再把自己塞进来?”
张伟没有跟着骂。
他让组织科把原推荐记录、临时动议和补位申请全部封存,明早带到联合评议现场。
随后,他在十道资格清单
候选人利益关系公开,临时换人必须说明理由并留痕。
周厂长看着那一行。
“你准备怎么处理?”
“名单暂时不补。”
张伟将红铅笔放下。
“明早,所有候选人同一张卷、同一台考架、同一组外单位评委。”
“我回避,张建国照考,贾东旭也照考。”
“谁是真想学技术,谁想踩着别人抢位置。”
“考台会把答案写出来。”
窗外,第四个勘探坑旁的汽灯还亮着。
地下那道杂填旧沟刚露出一角。
九十五号院伸向张建国名单的那只手,也终于露出了第一截手腕。
可易中海没有签字,没有递信,甚至还在院里替张家说过好话。
明天能打疼贾东旭。
躲在那句“为你好”后面的人,却还会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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