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深夜,张伟回到九十五号院时,胡同里的灯已经灭了大半。
白天贴过封条的档案袋仍夹在他臂弯里。
那张失踪多年的蓝色复写页找到了。
第三件底座右后冒口只补浇一次。
第四件连第二次补浇都没完成。
吊包行车停下的十二分钟,也终于从铁柜背后的灰尘里重新露了出来。
可张伟跨进家门时,脑中盘旋的并不是那几行记录。
而是四件底座朝同一方向偏移的曲线。。
第三件轻,第四件重。
第一、第二件尚未完成全部复测。
这说明浇注事故很可能放大了问题,却未必是问题的全部。
屋门刚合上,桌边便传来窸窣声。
张武趴在椅子上睡着了,手臂圈着那只装糖的小碗。最后一颗水果糖压在他的掌心
王莉莉从里屋出来,先替张伟拍掉肩上的霜粒。
“找到了?”
“十二分钟找到了。”
张伟看向熟睡的儿子。
“但底座的问题还没全找完。”
或许是听见了“十二分钟”,张武迷迷糊糊抬起头。
“爸,那颗糖能吃了?”
张伟拿起糖,剥开糖纸。
“说好找到十二分钟就吃。”
他把糖放进嘴里,却只咬了一半,另一半递到张武唇边。
“一半算爸的,一半算你的。”
“为什么?”
“因为你替爸守了两天。”
张武含住半颗糖,眼睛总算睁开了,咧嘴笑得像刚打赢一场仗。
“那下回还藏坏毛病,我再给你留。”
“大过年的,少盼点坏毛病。”
刘桂兰披着棉袄走出来,嘴上骂,手里却已经端来热水。
“饺子在锅里,给你留了十二只。今天必须吃完,少一只都不行。”
张伟笑了一下。
“怎么正好十二只?”
“让你一口一个,把那十二分钟全嚼烂。”
这回连王莉莉都没忍住。
屋里压了几天的沉闷,终于被这句话撬开一道口子。
张建国没有笑太久。
他坐到桌边,听张伟讲完蓝色复写页上的内容,脸色越来越难看。
“为了不让整炉报废,就把故障时间删了?”
“现在只能证明当班副主任要求改过记录。”张伟说道,“内部缺陷究竟是缩松、冷隔还是夹杂,还得等取芯和金相结果。”
“这还不够?”
“追责任够不够,由调查组定。下技术结论,还差证据。”
张建国沉默片刻,慢慢点头。
“明白。人可以生气,记录不能跟着生气。”
张伟抬眼看了父亲一下。
过去的张建国最爱凭经验拍板。
如今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倒比胸前那朵先进红花更有分量。
王莉莉将档案袋收进里屋,又问起灰棉帽。
“保卫科跟到哪儿了?”
“菜市场断了。那人提前换过外套,只剩右肘的三角补丁和旧帆布包能对上。”
“他已经开始拿鞭炮套孩子的话,初一未必会停。”
张伟点头。
“明天先过年。行程不在院里说,出门也别落单。”
刘桂兰一听,冷着脸把饺子端到他面前。
“年照过,人照记。谁敢往孩子跟前凑,我先看证件,再决定拿不拿大扫帚。”
“妈,先别决定后半句。”
“我就在心里决定。”
……
大年三十这天,九十五号院从天亮起便没消停过。
孩子们拿红纸剪窗花,几个妇女在水池边洗菜,冻得通红的白菜帮一掰,清脆的声音能传过半个中院。
傻柱抱着昨日买回来的鞭炮,逢人便强调这是他亲自挑的。
阎埠贵跟在后面,手里仍夹着那本账。
“一挂大鞭,二十枚小鞭,一分钱没多花。余下两分,买了两张红纸,都有去处。”
“三大爷,您再念两遍,鞭炮不用点,您这嗓子就能把年吵出来。”
傻柱一句话,又把阎埠贵气得扶眼镜。
张晓从屋里出来时,怀里也抱着一本账。
是昨天记录鞭炮钱的那本。
她没有把“五分钱差额”那一页撕掉,还在后面补了一张开支明细,将每一挂鞭炮、每一张红纸都列得清清楚楚。
易中海看见,立即露出欣慰神色。
“张晓这孩子认真。昨天就是一场误会,记得这么细,反倒显得一大爷对你不放心似的。”
张晓抬起脸。
“不是给您看的,是给每一户看的。”
易中海的笑停了半拍。
“对,公账就该让大伙看。”
他说完还主动把账本递给身边几个人,仿佛昨天拿五分说一毛的人不是他。
秦淮茹也跟着夸。
“张晓就是脸皮薄。五分钱算清了就好,谁还能真说你拿院里钱?”
话像在宽慰。
偏偏又把“张晓”和“拿院里钱”几个字捆到了一处。
张晓脸色变了变,刚要解释,王莉莉已经走到她身边。
“账上怎么写,就怎么说。别替没发生的事辩解。”
秦淮茹忙笑道:
“我也就是顺嘴安慰一句。”
“那就别顺错了嘴。”
王莉莉声音不高,秦淮茹脸上的笑却淡了。
院里人还等着放炮,没人把这几句话往深处想。
张伟却看见易中海与秦淮茹交换了一次眼色。
短得几乎抓不住。
他没有当场发作。
说错一句话,不能算证据。
可有些流言,往往就是从一句“顺嘴”开始。
鞭炮被搬到前院以后,傻柱用砖块在地上划出一条线。
张武抱着门框,恨不得把身子探出去半截。
“爸,我站在线后面了!”
张伟一把将他拎回来。
“你的脚在线后面,脑袋快伸到炮捻子上了。”
张文已经捂住耳朵,嘴上仍一本正经。
“应当按最远飞散距离设警戒线。”
傻柱听得直乐。
“你们张家看个鞭炮,弄得跟机床试车一样。”
“试车有规程,放炮也得有。”
张伟说着,又让几个孩子往后退了两步。
火柴划亮。
引线冒出火星。
下一刻,密集的炸响猛地冲进院子。
红纸屑四处迸开,硝烟贴着青砖地散开。
张文把耳朵捂得更严,整个人缩到王莉莉身边。
张武却兴奋得满脸通红,嘴里跟着每一声炸响喊“一个、两个、三个”。
刘桂兰站在门口,看着两个孙子,笑得皱纹都深了。
张建国戴着那副先进集体发的新劳保手套,硬说是怕捡炮皮冻手。
张鸣毫不留情地拆穿。
“爸,您就是想让全院都看见。”
“你懂什么?新手套耐磨。”
“您都没碰地。”
“闭嘴。”
院里笑声不断。
只有易中海站在人群后面,脸上跟着笑,眼底却没有多少喜气。
张家越热闹,他昨天丢掉的那五分钱就越刺眼。
可他没有急。
前院的人越觉得他已经认错,下一句话从他嘴里传出去,才越像无心。
……
年夜饭摆上桌时,天色已经全黑。
白菜猪肉馅的饺子挤了满满两盖帘。
刘桂兰舍不得全用白面,掺了少量粗面,饺子皮颜色不算白,咬开以后却满口都是肉香。
张鸣负责端盘,张晓在灶边捞饺子,王莉莉把票证和红包分开收进小铁盒。
张建国拿出小酒盅,先说只喝一盅,坐下后又悄悄把酒瓶挪到自己手边。
“爸,您不是只喝一盅?”张文问。
张建国被孙子问得一噎。
“爷爷说的是先喝一盅。”
张武立刻学会了。
“那我先吃一碗饺子!”
“你只能吃一碗。”王莉莉说道。
“我说的是先吃。”
满桌人都笑了。
张伟拿出准备好的红包,先放到父母面前。
“爸,妈,过年添点东西。”
刘桂兰摸到红包厚度,眼圈先红了,嘴上却不肯软。
“工资才涨多久就学会乱花。妈替你存着,往后孩子用钱还得拿回来。”
张建国端着酒盅咳了一声。
“既然是孩子心意,就先收着。”
他说得一本正经,手却已经把红包压到了酒瓶
张文、张武也各有一只小红包。
张武接到手便想拆,被王莉莉收进铁盒。
“替你保管。”
“那还是我的钱吗?”
“记在你的账上。”
张武转头问张晓:
“姑姑,能不能像鞭炮钱一样写清楚?”
一句童言落下,张晓的筷子停了停。
她很快笑起来。
“能。姑姑给你单开一页。”
她没有躲开那本账。
张伟看着妹妹,眼中多了一点笑意。
这顿饭吃到很晚。
窗外偶尔响起零星鞭炮,屋里有人抢最后一只肉馅饺子,有人说轧钢厂的笑话,也有人惦记年后第一、第二件底座的复测。
张伟没有把那份惦记说出来。
至少这一晚,他想让家里人把年过完整。
……
大年初一上午,厂甸庙会已经挤满了人。
糖葫芦一串串插在草把上,日光一照,糖壳亮得像红玻璃。
捏面人的摊前围着孩子,面团在手指间三两下便有了眉眼。
卖驴打滚的铜盘上铺着黄豆面,风一吹,香气便往人群里钻。
张武抱着一只布老虎,怎么也不肯松手。
“爸,它像不像马师傅?”
张伟看了一眼那双瞪得溜圆的虎眼。
“你最好别当着马师傅说。”
张武笑得直缩脖子。
张文嘴上说不想吃糖葫芦,目光却跟着草把转了半条街。
王莉莉买了两串,让兄弟俩各拿一串。
张伟带了相机,找了处人稍少的墙边,准备给一家人拍张合照。
张晓原本不想站到中间。
王莉莉将她拉到自己身边。
“你今天是来过年的,不是来替谁躲镜头的。”
张晓这才站过去。
快门还没按下,旁边忽然传来一声迟疑的招呼。
“张晓?”
两名与她年纪相仿的姑娘站在糖画摊边,其中一人是她过去的同学孙梅。
张晓刚露出笑,对方的目光却在张伟与王莉莉之间来回看了两次。
“听说你开春还要办入学手续?”
“对。”
“那……院里鞭炮钱的事,解释清楚了吗?”
张晓脸上的笑僵住。
“什么事?”
孙梅身旁的姑娘拉了她一下,孙梅仍小声说道:
“我妈从副食店听来的。说你替院里收钱,少了五分,后来一大爷看在你哥面子上补了,还不让人提。”
周围的叫卖声依旧热闹。
可张晓耳边像忽然只剩下“少了五分”四个字。
昨天她才把来龙去脉写进账本。
今天,事情传到外头,竟然彻底换了一副模样。
不是易中海拿五分说成一毛。
而是她弄丢院里的钱,张伟仗着身份压住了议论。
更毒的是“开春办入学手续”这句话。
一旦传到学校,五分钱便不再是钱,而会变成她品行上的污点。
张晓的手指攥住衣角,脸上血色一点点退去。
“不是那样。”
她刚说出四个字,声音已经带了颤意。
王莉莉走到她身旁,没有替她吵。
“孙梅,你母亲具体听谁说的?”
孙梅被她问得有些不自在。
“好像是你们院的秦淮茹。秦姨说一大爷心善,不想跟小姑娘计较。旁边还有人说,一大爷亲口承认自己替张晓补了五分。”
张伟没有插话。
他只问:
“你母亲还把这话告诉过谁?”
“就副食店排队的几个人。”
几个人。
到了下午,可能就是十几个人。
到了开学,谁也不知道会传成什么样。
张晓眼眶泛红。
“哥,我想回去。”
张伟看着妹妹。
“为什么回去?”
“她们都……”
“做错事的人没躲,你为什么躲?”
张晓怔住。
王莉莉替她将围巾理好。
“把事实告诉同学,然后接着逛。你现在转身,别人只会觉得你没话可说。”
张晓吸了一口冷气,重新看向孙梅。
“我没有少院里的钱。易师傅交的是五分,却口述一毛。清点以后,他又补了五分。账本有记录,娄小娥和张文都看见了。”
“如果你母亲愿意,可以到院里看原账。”
孙梅脸上一阵尴尬。
“我不知道还有这些。回去我会跟我妈说。”
“谢谢。”
张晓说完,眼泪仍在眼眶里,却没有再提回家。
她跟着王莉莉走到面人摊前,亲手挑了一只举着小旗的孙悟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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