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两点十七分,九十五号院的门闩才被轻轻拨开。
张伟推门进屋时,肩头沾着一层细白霜粒,棉衣上混着机油、粉笔灰和探伤剂的气味。
屋里的灯还亮着。
王莉莉伏在桌边,手臂下压着半本没看完的英文资料。
听见门响,她立即抬头,先看张伟的脸,再看他手里的公文包。
“封存了?”
“封了。”
张伟脱下棉衣,声音压得很低。
“第四件底座回温以后还有二十二微米残余位移。第三件的二十四毫米可疑反射带也在原位置。天亮后,协作厂、质检和保卫三方启封浇注档案,先找那十二分钟。”
王莉莉没有问第二台样机还能不能按期装配。
那道八十六毫米的暗伤已经给过答案。
她起身掀开锅盖,把热过三遍的饺子重新下进水里。
饺子皮吸足了水,有几只已经粘在一起。
她拿笊篱一点点分开,动作很轻,还是惊动了里屋的张武。
小家伙抱着枕头走出来,眼睛只睁开一条缝。
“爸,十二分钟找回来了吗?”
张伟怔了一下。
昨晚他说的是“天亮以后,先找回那十二分钟”。
没想到这孩子困成这样,竟然还记着。
“还没到天亮。”张伟把他抱起来,
“等你睡醒,爸再去找。”
张武趴在他肩上,含糊地问:
“那颗糖还能吃吗?”
桌边的小碗里,最后一颗水果糖仍压在碗底。
那是张武留给他查出根因以后吃的。
“不能。”张伟说道,
“答应你的事,不能赖账。”
张武这才放心,被王莉莉牵回里屋。
张伟坐到桌边,吃了一只破了皮的饺子。
肉馅从裂口里挤出来,早没了刚出锅时的模样,可入口仍带着葱姜香。
他一连吃了六只,胃里终于有了热意。
王莉莉给他倒了杯水。
“院里今晚没人再来打听。不过爸那封匿名信,说明他们已经换了办法。”
“不直接碰我,先碰家里人。”
“爸今天有台账替他说话,换成妈、张晓,未必每次都有现成证据。”
张伟放下筷子。
“所以不能只防外头的生面孔。院里那些忽然变得特别热心的人,也得多看一眼。”
两人说话时,窗纸外掠过一道黑影。
张伟的精神感知下意识扫了出去。
是巡夜的治保员,棉帽压得很低,走到院门前还回头看了一次胡同。
没有其他人。
张伟收回感知,端起那杯已经不烫的水。
“睡吧。再过几个小时,协作厂就该启封档案了。”
……
张伟觉得自己才合上眼,前院便响起傻柱的大嗓门。
“都出来商量商量!过年连挂鞭炮都没有,咱九十五号院以后还怎么见人?”
窗外已经大亮。
有人搬凳子,有人扫院子,竹扫帚刮过青砖地,发出沙沙的响声。新贴的红对联被浆糊浸出深色,几个孩子围着门框指指点点,争论哪家的横批写得更气派。
张伟洗了把冷水脸,出来时,前院已经坐了十来个人。
傻柱抱着一只掉了瓷的搪瓷盆,准备拿它装凑来的钱。
阎埠贵夹着小本子,屁股还没落到凳子上,算盘已经打了两轮。
“一挂大鞭,外加孩子们分的小鞭,最少得六毛。院里按户出,每户三分,有孩子的自愿多添。”
“三大爷,您昨晚送半棵白菜,今天就想管六毛钱?”
傻柱一句话,惹得前院全笑了。
阎埠贵脸皮再厚,也忍不住瞪了他一眼。
“这是公账!半棵白菜是邻里来往,能混在一起吗?”
刘桂兰倚着门框接话。
“您不是三个月不能经手院里的公示吗?”
阎埠贵扶眼镜的手停了一下。
假慰问表的事才过去一天,街道的处理还没撤。他原本想说凑鞭炮钱不算院务,可周围那些目光一转过来,这句话怎么听都像钻空子。
“我就帮着算算。”他把本子往膝上一拍,
“钱让别人收,账也让别人记,总行吧?”
“让年轻人来。”
易中海端着茶缸子从中院走来,脸上带着和气的笑。
“张晓字写得好,心也细。让她记账,傻柱收钱,娄小娥在旁边点数。三个人各管一项,谁也说不出闲话。”
他说得公道。
甚至主动把自己这个一大爷排除在外。
院里几位老人听了,纷纷点头。
“这个办法好。”
“年轻人也该替院里做点事。”
张晓站在人群后,没想到事情会落到自己头上。
她先看向张伟,又看了看王莉莉。
“嫂子,我能记吗?”
王莉莉没有替她推掉。
“能。不过金额当面念,钱当面点,记完再放进盆里。谁要绕过点数的人,直接交给你,不算入账。”
易中海笑道:
“一个院住这么多年,几分钱还弄得跟单位财务似的?”
“亲兄弟还得明算账。”王莉莉语气平常,
“正因为钱少,才更没必要留下误会。”
易中海没有再劝,反而点头称是。
“莉莉考虑得周到。”
张晓搬来一张小方凳,翻开空白本子。
第一页写下:“九十五号院春节鞭炮钱。”
字迹清秀,一笔一画都很认真。
张文、张武和院里几个孩子围在旁边,脑袋挤成一排。
张武只关心能买多少小鞭,张文却盯着每一笔数字,像是真在查账。
“何家,五分!”
傻柱把钱往搪瓷盆里一拍。
“我家就我一张嘴,另外两分算给孩子们添的。”
许大茂立刻笑道:
“你小子,还好意思充大户?问过你媳妇了?”
“哼,要你管?!”
娄小娥站在盆边,听见这句,脸色淡了些。
她没有帮许大茂说话,只低头点钱。
“五分,记上。”
许大茂嘴里骂着傻柱,掏钱时却不肯少。
“许家,五分!”
“阎家,三分。”
阎埠贵报得理直气壮。
傻柱当场乐了。
“您家六口人,我一人出五分,您还真是把公平两个字按人口重新解释了一遍。”
“说了按户!我家孩子多,日子更难算。”
“行,您有理。”
轮到张家时,张伟拿出一毛钱。
“三分按户,另外七分给孩子买小鞭。由大人统一放,没响的谁也不许捡。”
张武刚要欢呼,听见最后一句,嘴立刻瘪了下去。
“爸,没响的可能只是没点着。”
“所以才更危险。”
“哦。”
张武答应得不情不愿,还是被张文拉到了一旁。
账一笔笔记下去,很快轮到易家。
易中海没有走向傻柱。
他从衣袋里取出一张折得很小的纸币,趁娄小娥转身回应许大茂时,压到了张晓的账本下。
“一毛。”
他笑得慈和。
“五分算易家的,另外五分替聋老太太出。她老人家腿脚不便,就不折腾她出来了。”
周围有人立即夸了一句。
“还是一大爷想得周全。”
张晓想起王莉莉刚才的交代,伸手要把纸币取出来当面点。
偏偏这时,秦淮茹抱着小当挤了过来。
“张晓,先帮我记一下,贾家三分。小当闹着要糖,我抱不住她。”
孩子在怀里扭来扭去,秦淮茹的胳膊碰到本子,差点把墨水瓶带翻。
张晓赶紧扶住瓶子。
易中海则顺手将账本下的纸币捏出来,丢进傻柱的搪瓷盆。
动作自然得像真是在替她解围。
“一毛,记上就行。”
张晓看见钱进了盆,又听见他当众报过数,便在账上写下:易家五分,代聋老太太五分。
只有蹲在凳子边的张文抬起头,多看了易中海一眼。
最后一户交完,娄小娥把搪瓷盆里的纸币和硬币全部倒到桌上。
三分一摞。
五分一摞。
一毛的单独压在边上。
她数完第一遍,眉头便皱了起来。
“少五分。”
前院的笑闹声低了下去。
阎埠贵立刻凑上来。
“不可能,我按户算过,总数就是六毛四。”
娄小娥又数一遍。
“只有五毛九。”
“查账!”
阎埠贵一把拿过本子,从第一户往下对。
每一笔都在。
每一家也都承认自己交过。
对到易家时,易中海看着桌上的钱,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
“我那一毛,是直接交给张晓的。院里这么多人都看见了。”
一句话落下,几道目光同时转向张晓。
张晓脸上的血色一下褪了。
“我没拿!您把钱放在本子
“我没说你拿。”
易中海连忙摆手,语气甚至带着安抚。
“年轻人第一次记账,忙中出点差错也正常。可能掉在凳子,我再补上,别让孩子难受。”
听着是在替张晓解围。
可“第一次记账”“出点差错”“我再补上”几句话,已经把那五分钱的去向扣到了她身上。
往后谁提起这事,都会先说一句——张家姑娘替院里记账,第一回就少了钱。
张晓嘴唇动了两下,眼圈迅速红了。
刘桂兰已经挽起袖子。
“易中海,你把话说清楚!什么叫交给我家张晓了?”
“桂兰,我这不是说孩子拿了。”
“你嘴上说不是,句句都往她身上引!”
前院的气氛一下变了。
秦淮茹抱着小当退到旁边,小声劝道:
“刘婶,五分钱而已,一大爷都说补上了,别大过年的闹起来。”
“轮不到你替我家孩子认这五分钱!”
“妈。”
张伟开口拦住刘桂兰。
他没有去翻凳子,也没有先问张晓。
“张文,刚才你一直在旁边,看见了吗?”
张文站起身。
“看见了。一大爷放在姑姑本子
易中海眼皮跳了一下。
“你个孩子,隔那么远能看清什么?”
“我看见票面了。”张文说道,
“折痕旁边露着‘伍分’两个字,不是一毛。”
四周忽然没了声音。
阎埠贵是教书的,对纸币图案再熟悉不过。
他低头翻了翻桌上的钱,很快从那堆纸币里抽出一张折成四折的五分券。
折痕又深又新。
正是刚才易中海塞在账本下的折法。
娄小娥也想起来了。
“我转身以前瞥见一角,票面上的确有个‘伍’字。”
所有人的目光重新落到易中海脸上。
这一次,不再是看张晓。
易中海端着茶缸子的手停在半空。
他准备得并不复杂。
五分钱而已。
没人会为了这么点钱逐张核对,更不会有人想到,一个院里最讲体面的一大爷,会拿五分说成一毛。
只要账面短五分,只要张晓当众慌一次,这点污迹便算沾上了。
可他漏掉了蹲在账本旁边的张文。
更没想到,一个孩子会记住纸币折痕旁露出的两个字。
易中海沉默片刻,忽然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
“瞧我这眼神!拿钱时没展开,我还当是一毛。年纪大了,真是闹笑话。”
他立刻从口袋里又掏出五分,放到桌上。
“怪我,怪我。幸亏孩子看清了,不然真让张晓受委屈。”
他退得很快。
他认的也是拿错钱,不是故意做局。
没有人能因为五分钱把他怎么样。
可院里人的眼神已经多了一层东西。
真拿错,为什么不交给娄小娥点数?
为什么偏偏压在张晓的账本下?
为什么钱一少,他第一个说“直接交给张晓”?
这些话没人挑破,却像细刺一样留了下来。
张伟没有追着给易中海扣帽子。
“那就按实际金额改账。易家先交五分,现补五分,共一毛。”
他看向张晓。
“把刚才发生的情况写在备注里。谁交、谁点、什么时候补,一项别少。”
张晓抹掉眼角的泪,重新坐下。
手指还有些僵,落笔却没有抖。
她在账本后面写得清清楚楚:易家初交五分,口述一毛;清点发现差额后补五分。
易中海看见那行字,脸上的笑差点挂不住。
原本想给张晓留一道说不清的污迹。
如今反倒是他“拿五分说一毛”的经过,被白纸黑字记进了账本。
这一下伤不到筋骨,也惊动不了街道。
却把他最在意的脸面撕开了一小块。
撕得不深。
刚好够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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