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进升点了点头。
“进度会难看。”
“会。”
“你签字?”
“我签。”
王进升端起茶杯,眼中这才露出一点认可。
“这比坐什么车有分量。”
王建生听得半懂不懂,仍忍不住问:
“姐夫,那台机器真能照着纸带自己走刀?”
“能完成部分试验动作。”张伟纠正,“还处在试制阶段,离成熟设备差得远。”
“我能去看一眼吗?”
“不能。”
拒绝得没有半点含糊。
王建生脸上一热。
“我又不会往外说。”
“保密不是相信谁就放谁进去。权限到哪儿,人到哪儿。亲戚也一样。”
王进升放下茶杯。
“听见没有?别拿亲戚关系试纪律。”
王建生只得点头。
过了一会儿,他又压低声音问:
“那外头说你们是拿外国图纸照着做的,也是假话?”
屋里一下安静。
王莉莉先问:
“这话从哪儿听来的?”
“同学家有亲戚做外贸。说有人把进口机床接收、样机情况和新车间混在一起讲,传得像模像样。”
张伟没有回避。
“进口设备可以研究,但研究不等于照搬。我们的设计记录、失败记录、样件编号、改图时间和试验曲线都有档案。别人怎么说是一回事,我们能不能拿出技术来源链是另一回事。”
王进升神色凝重。
“外头盯行程,旁边传来源,院里再冒出公车拜年的话。几条线不一定来自一处,却都想让你解释。”
“所以更要分开查。”张伟说道,
“保密问题交保卫,技术来源交档案,车辆使用交派车单。不能因为都冲着我来,就硬说是一伙人。”
“这话对。”
王进升看向窗外那辆伏尔加。
“车不是腰杆,职务也不是。曲线经得起复测,设备经得起使用,账目经得起核查,那才算本事。”
张伟笑了笑。
“您这顿饭,比部里的审查会还难应付。”
“我这是怕你被两句好话抬得找不着地。”
气氛刚缓下来,客厅电话忽然响了。
王进升接起,听见对方找张伟,眉头便皱了起来。
“一机部值班室。”
张伟接过听筒。
电话那端先核口令,随后传来纪律值班干部的声音。
“张伟同志,刚收到一通匿名反映电话。对方说,一机部伏尔加装着年货,接您一家去岳父家拜年,涉嫌公车私用。还特意提到王莉莉同志借您的职务,让部里的车给娘家送节礼。按程序向您核实。”
饭桌上的声音全停了。
徐慧兰看了一眼门边的两包年礼,脸上闪过怒意。
王莉莉则直接取出随车物品单。
她没有喊冤。
可有人把女儿初二回娘家的礼数,故意说成借丈夫职务占公家便宜,仍让她握着清单的手指用力收拢。
张伟的语气没有变化。
“车辆任务编号、派车单、乘员名单和物品登记都在司机处。此行属于项目保卫临时转送,路线由保卫处批准。两包年礼已经登记,一包点心、一块布料。欢迎核查。”
“明白。车辆回部后会查验日志和物品。还有一项工作通知:第四件底座取芯初检完成,发现连续疏松孔群;改型组提出的两套右后结构方案又出现装拆干涉。林司长请您下午回厂参加评审。”
“控制程序继续封存,木样不许先改。”
“已经通知。”
张伟挂断电话。
王建生脸色难看。
“谁这么缺德?车刚到胡同就举报?”
“举报本身不是问题。”张伟坐回桌边,
“有疑问可以查。问题在于,对方故意抹掉派车性质,只说一家坐车拜年。”
王进升点头。
“那就让他们查。派车单不补,物品不增,回程路线需要改变,先让值班室补录。”
小周恰好在门外听见,立即说道:
“车队已经收到回厂调度。我先去门岗借电话,请值班室在原派车单后增加第一创汇机械厂一站。”
“按程序办。”张伟说道。
徐慧兰将已经收下的两包年礼单独放到柜边,没有再让女儿往车上带任何东西。
她甚至将剩下的炸丸子也留在盘中,没有像往常一样给女儿打包。
“今天一口吃的都别往车上添。”她气道,
“免得又有人说公车拉了我家一锅丸子。”
王莉莉原本还压着火,听见这句,反倒笑了。
“妈,丸子下回我们坐公共汽车来拿。”
这顿饭没有因为举报草草结束。
张伟吃完碗里的饭,陪两个孩子说了几句话,才起身穿棉衣。
张武抱着布老虎跟到门边。
“爸,你又要去抓坏毛病?”
“这次先看新底座怎么改。”
“那车真不是咱家的?”
“不是。”
“举报的人为什么不先问清楚?”
张伟替他扣好棉袄最上面的扣子。
“因为有些人要的不是答案,是想先让别人怀疑。”
张文站在一旁,认真说道:
“所以要留派车单。”
“对。嘴说不清的时候,让记录说。”
孩子留在王家。
王莉莉要随张伟一起回去,补写路上尾随者的特征和时间。
伏尔加重新驶出总后家属院前,小周在派车单背面补录了路线、时间、值班室批准人和回程乘员变更。
张文、张武留在王家,由张伟、王莉莉前往第一创汇机械厂。
警卫再次核验,才放车辆离开。
王进升站在楼门口,没有羡慕那辆车。
他只对张伟说了一句:
“排面人人看得见。”
“真正能撑腰的东西,往往都在账本、图纸和试验台上。”
……
下午三点十分,第一创汇机械厂改型评审室。
车辆还没熄火,纪律值班干部便带人核验了派车单、随车日志和总后家属院门岗记录。
出发时登记两包年礼,进院时卸下两包;离院时车辆没有装载任何王家物品。
回程乘员变更、增加第一创汇机械厂一站,也都有值班室的补录编号。
“用车符合临时保卫转送规定。”
值班干部在核查记录上签字。
“匿名电话的内容存在关键遗漏。电话来源正在查。”
张伟接过结论,没有让司机把车停在评审楼门口显眼的位置。
“任务完成后按车队安排走,不用等我。”
小周点头,开车离开。
刚才还让四合院所有人探头的伏尔加,不过是调度表上的一项任务。
真正摆在张伟面前的,是两套谁也不满意的底座改型方案。
甲案将右后筋板直接加厚十八毫米,与左后恢复对称。
强度和低温对称性好处理,却会让右后热节更加集中,铸造补缩难度反而增加。
乙案将回油通道向外移,保留原筋板厚度。
热节问题有所缓解,却挤占齿轮箱侧盖的拆装空间。维修时,扳手只能斜着进去,侧盖也无法直接抽出。
马师傅把一只大号扳手塞进木样缝隙,刚转半圈便卡住。
“这玩意儿装得进去,往后修不出来。真坏在里面,难道先拆半张床?”
陆国平指着甲案说道:
“那只能走加厚方案,再改冒口。”
“加厚以后热节更大。”老沈摇头,“第四件为什么出暗层,教训还在桌上。不能为了结构对称,又把铸造风险推高。”
两套方案像两扇门。
一扇指向铸造问题。
另一扇指向维护问题。
张伟没有急着表态。
他走到木样与齿轮箱空壳之间,精神感知依次扫过底座轮廓、回油通道、侧盖、紧固螺栓和扳手活动区域。
空间深处,几组已经锚定的轮廓同时亮起。
【空间轮廓采集完成】
【衍生能力开启:虚拟装配】
【可将已扫描的非生命部件按统一基准叠合,显示几何干涉、装拆方向与最小间隙。】
【当前最多叠合八个部件。】
【限制:不计算强度、温差、振动与材料变形,结果须经实物样板复核。】
底座、齿轮箱侧盖、螺栓和扳手轮廓在感知中重合。
乙案的侧盖向外移动二十七毫米后,便被回油通道外壁挡住。
甲案虽然没有装拆干涉,筋板根部与底板交界处却形成更大的实体堆积。
两案都不是答案。
张伟将视线转向那条铸在底座内部的回油通道。
问题的前提,或许从一开始就错了。
谁规定回油通道必须铸在底座内部?
“把内置回油通道取消。”
屋里几个人同时看向他。
陆国平愣道:
“取消以后,润滑油往哪儿回?”
“改成外置可拆回油管。”
张伟走到木样右后侧,用粉笔画出一条向下再向前的路线。
“筋板恢复左右对称,根部圆角加大。回油管从齿轮箱下方绕出,用法兰与底座油槽连接。检修时先拆管,不动侧盖,也不用拆床身。”
马师傅立即蹲下,用扳手比了比。
“管子要是贴这里走,侧盖能直着抽。”
老沈仍有疑问。
“外置管路会不会渗漏?震动以后法兰口怎么办?”
“所以先做样管与耐久试验。”张伟说道,“密封、支撑间距、拆装次数一项项测。空间让出来以后,右后筋板不再为通道减薄,铸造热节也能重新布置。”
何秀梅已经开始记录。
“甲案、乙案暂停,增加丙案:左右对称筋板,外置可拆回油管。”
张伟没有凭空间画面直接签字。
他让木模组找来一段同直径钢管,按粉笔路线临时弯制;又让马师傅拿真实扳手、侧盖和螺栓做拆装。
四十分钟后,实物样板给出结果。
侧盖可以直线抽出。
扳手活动范围足够。
回油管拆装不需要触碰导轨基准。
几何问题先过了一关。
至于密封、震动、温差和铸造效果,仍要靠后续试验回答。
“丙案进入详细设计。”张伟作出决定,“新底座重新浇注。第一、第二件只留作对照与工艺验证,不进入第二台样机正式装配。”
周厂长听见“重新浇注”,脸颊又抽了一下。
“这一下,节点至少再往后推半个月。”
“总比装完以后拆整机强。”
“部里问起来呢?”
“把四组曲线、取芯结果、两套失败方案和丙案样板一起摆上桌。”
张伟看着他。
“排面解释不了误差,证据可以。”
周厂长长出一口气,最终还是在延期单上签了字。
评审结束时,天已经擦黑。
赵科长推门进来,手里除了七号仓库的问话记录,还多了一张电话来源核查单。
“公车私用的匿名电话,查到拨出地点了。”
张伟抬头。
“哪儿?”
“九十五号院胡同口的公用电话点。”
赵科长将核查单放到桌上。
“摊主记得,打电话的人长脸、穿深色棉袄,说话时总提轧钢厂和放电影。”
许大茂。
特征已经很近。
可赵科长下一句话,让事情又多了一层。
“摊主还说,打电话的人来之前,曾在胡同口跟一个年纪较大的男人说了半天话。那人没进电话点,只站在路边端着茶缸子。”
张伟的手指在桌面轻轻点了一下。
院里喜欢端着茶缸子、又总摆老同志架势的人,不止一个。
现有证据,仍不能直接把名字写进报告。
“先问许大茂。”张伟说道,
“问他电话是谁让打的,号码从哪儿来的。没有证据,不先点另一个人。”
“明白。”
赵科长收起材料。
窗外,伏尔加早已回到车队。
可九十五号院里,关于“小轿车接张家拜年”的议论才刚刚冒头。
有人盯着车,以为那就是本事。
有人盯着车,想借它把张家拖进举报。
张伟却低头看着丙案图纸上那条新画出的外置回油管。
车会开走。
职务会变化。
能不能把十八毫米的结构差异改掉,能不能让下一件底座经得起复测,才是他真正的腰杆。
张伟合上延期单。
“车的账,让调查记录说话。”
“机器的账,让下一件底座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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