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尔加离开第一创汇机械厂时,天已经黑了。
白天还被四合院众人围着看的黑色轿车,此刻只在门卫室的派车单上留下了一行归队时间。
没有鲜花,也没有掌声。
连司机小周都只是核完油表,交回钥匙,又在随车日志后补了一句:
“返程途中未发现持续尾随。”
真正让整个改型组围到晚上七点的,是桌上那根弯成直角的回油样管。
丙案取消了底座内部回油通道,改用外置可拆管路。右后筋板终于能恢复对称,铸造热节也有了重新安排的余地。
可图纸细化以后,又多出了一只防振管夹。
管夹不大,只有半个巴掌宽。
偏偏就卡在齿轮箱侧盖的装拆区域旁边。
马师傅将侧盖拉出一截,手里的套筒扳手便磕在管夹边缘,发出“哐当”的一声。
“白天的临时样管没装夹子,看着哪儿都能过。”
他蹲在地上,把手伸进狭窄的缝隙里试了两次,脸色越来越难看。
“真按这张图装完,最里面那颗螺栓只能靠手指头拧。往后漏一次油,修理工能把设计这玩意儿的人祖宗八代都问候一遍。”
陆国平拿直尺量了量。
“把管夹往下移二十毫米?”
“往下是底座圆角。”老沈摇头,
“贴得太近,清砂和上漆都不好做。”
“那就往前。”
“往前会碰回油法兰。”
刚找到的丙案,又被一只不起眼的管夹拦住。
屋里没人催张伟。
上一轮底座已经证明,有些问题在图纸上只占一小块,到了铸件里,却可能变成八十六毫米长的暗伤。
张伟走到样管旁,精神感知依次掠过底座、侧盖、螺栓、样管、管夹和几把常用工具。
几个已经采集过的轮廓在意识深处重新叠合。
【虚拟装配启动】
【衍生能力开启:动作轨迹记录】
【可记录已扫描非生命部件连续移动时的位置变化,并叠加装配、拆卸与工具进出路径。】
【限制:只能显示几何轨迹,无法计算重量、受力、磨损及温差变形,结果必须通过实物样板复核。】
感知中的侧盖沿导向位置向外移动,前六十毫米没有问题。
到了第七十三毫米,内侧螺栓刚好脱离螺纹孔,套筒扳手的尾端便与管夹发生重合。
若维修工先拆管夹,倒也能把侧盖取出来。
可这意味着,每次检修齿轮箱,都必须先放掉润滑油,再拆回油管。
拆管路原本是为了方便维修。
真按这个顺序做,反倒添了两道工序。
张伟没有把空间显示的结果直接说成结论。
“先按实际顺序做一遍。”
他让马师傅从拧松第一颗螺栓开始,何秀梅站在旁边计时,陆国平记录每一次换工具、换手位和拆卸顺序。
做到第三步,扳手果然被管夹挡住。
马师傅不得不先松开法兰,油槽里剩下的润滑油立刻沿着管口淌出一线。
准备好的搪瓷盆慢了半拍,地上还是落了几滴。
马师傅盯着那几滴油,脸当场黑了。
“以后每修一次,都得先接一盆油?”
“不行。”
张伟拿起粉笔,在底座侧面重新画出管路。
“法兰位置不动,固定方式改成上下两点。上方不用整圈管夹,改成开口托座,限横向位移,不锁死轴向。下方再设可拆抱箍,距离圆角四十五毫米。”
陆国平很快反应过来。
“检修时只拆下方抱箍,回油管能向外让二十五毫米,不必开法兰。”
“先做,别在嘴上通过。”
木模组重新削托座,钳工把旧管夹锯开,又用废钢片临时弯了一只抱箍。
第二次实物拆装,侧盖顺利拉出。
扳手能正着进入。
回油管也没有离开油槽接口。
何秀梅在记录末尾写下:
“冷态几何样板通过,密封、振动、温差与反复拆装寿命待测。”
张伟看完,才在丙案后加了一枚小小的确认记号。
“今晚只定几何关系。明天做通油试验,后天上振动台。任何人不许把‘样板能拆’写成‘方案通过’。”
陆国平点头。
“新底座木样呢?”
“等三项试验回来再改。”张伟说道,“旧木样封存,甲、乙两案也别扔。失败方案同样进档。”
周厂长看着墙上的日历。
“年后节点至少要往后挪半个月。”
“延期单已经签了。”
“林司长那里……”
“明早我去解释。”
周厂长苦笑。
“你现在解释延期,倒比别人汇报成功还干脆。”
“今天怕难看,往后就得拆整机。”
张伟合上记录册,这才发现王莉莉一直站在门边。
她没有催。
手里却还提着徐慧兰中午塞给他们、后来一口没顾上吃的那袋饺子。
油纸外面已经没有热气了。
“忙完了?”她问。
“这一轮算完。”
“那就回去。”
“回四合院?”
王莉莉看了他一眼。
“孩子还在我爸妈家。你答应张武回来,也答应我妈补完那顿饭。”
张伟看了看墙上的挂钟。
七点十二分。
“走,坐公共汽车。”
……
两人重新回到总后家属院时,楼道里的饭菜香已经淡了。
徐慧兰听见敲门,几乎立刻拉开房门。
她先把女儿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又看张伟,最后才没好气地说道:
“还知道回来?”
“妈,答应了就得回来。”
“饭都热第三回了。”
张伟接过她手里的碗。
“第三回也吃。”
屋里的炭炉烧得正旺。
张文趴在桌边看一本旧画册,听见声音,马上坐直。张武已经困得眼皮打架,怀里却还死死夹着那只布老虎。
“爸!”
他从椅子上跳下来,跑到一半又停住。
“坏毛病呢?”
“先抓住一只管夹。”
“管夹也是坏毛病?”
“地方装错了,就是。”
张武想了想,认真点头。
“那它站错地方了。”
徐慧兰端着热好的白菜炖肉从厨房出来,听得又好气又好笑。
“你们爷俩见面就不能说点别的?洗手,吃饭。”
王进升坐在桌子另一头,没有责怪张伟迟到。
只等他吃下半碗饭,才问:
“没为了赶时间先改木样吧?”
张伟抬起头。
“没有。只做了冷态装拆样板,明后两天还要查密封、振动和温差。”
王进升点了一下头。
“饭可以再热,试验记录不能事后补。”
一句话,说得徐慧兰夹菜的动作慢了半拍。
她心疼女婿忙,却也明白,丈夫这句不是不近人情。
一台机器出了差错,赔进去的不会只是一顿饭。
“行了。”她将两块肉夹进张伟碗里,“回来就先吃。你们翁婿俩再说下去,这锅菜也得听懂什么叫低温复测。”
王建生从里屋探出脑袋。
他显然一直等着张伟,怀里还抱着一只小木盒。
“姐夫,这回能问了吗?”
“先说你想问什么。”
“还是那件事。”
王建生把木盒放到桌上,打开盒盖。
里面躺着一只巴掌大的金属坦克和一架简化飞机。
模型并不是什么精密零件。
坦克履带只是用锉刀刻出的浅槽,炮塔靠一根普通销轴连接。飞机也只保留了机身、机翼与尾翼的大致轮廓。
可边角处理得干净,比例看着舒服,拿在手里颇有分量。
这是第一创汇机械厂工人技术学校年前做的公开钳工练习品。
图样来自少年科普画册,材料用的是已经登记报废的普通钢片。工会将它列入春节儿童科普活动,职工家属自愿报名,按规定缴纳材料费。张伟领了两套。
一套给张文、张武。
另一套由王莉莉年前坐公共汽车送回了娘家。
木盒底下,还压着盖过章的练习品处理票。
王建生第一次看见那张票时还笑过,说一个小玩意儿也要留单子。
现在他把票压在坦克
“我下午问得太直接了。”
他挠了挠头。
“我想问,要是我们学校以后组织参观工厂,我按学校的手续报名,能不能看你们那台样机?”
张伟没有因为他换了问法便松口。
“学校组织参观,可以看批准开放的普通车间、工人技术学校和安全教育区。”
“样机呢?”
“不在开放范围。”
“控制柜也不行?”
“不行。”
“远远站着呢?”
“距离不能代替权限。”
王建生脸上露出一点失望。
“姐夫,我就是想知道它怎么照纸带走刀。”
“你想学,我可以给你找公开教材,从继电器、晶体管基础和普通机床传动开始。”张伟说道,
“但亲戚关系不是通行证。你是我妻弟,更不能让别人觉得只要从你这里开口,就能摸到项目边上。”
王建生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坦克。
这一次,他没有再拿“自己人”说事。
“我懂了。”
张伟看着他。
“真懂了?”
“模型能给,是因为图样、材料、加工过程都公开,还有处理票。样机不能看,是因为我没有权限。”
“记住这一句。”
王进升坐在一旁,眼底终于有了一点笑意。
“脑子总算跑到嘴前头一次。”
王建生脸上一红。
“爸,我也没那么差。”
“你下午还想让你姐夫偷偷带你进厂。”
“我那不是没想明白吗?”
“没想明白就开口,才最容易出事。”
张武趴到桌边,眼睛几乎贴上了金属坦克。
“小舅舅,我能玩一下吗?”
王建生刚要递给他,张文已经将盒底那张票先拿了出来。
“先别丢这个。”
“玩具还要票?”张武一脸不解。
张文郑重其事地说道:
“爸爸说,嘴讲不清的时候,让记录讲。”
大人们先是一怔,随后全笑了。
王莉莉看着两个孩子,笑意里却掺着一点心疼。
别人家的孩子过年只记糖和鞭炮。
张文、张武却已经学会了不回答陌生人的问题,连玩一个小坦克,都知道先把票据收好。
这不是他们本该这么早懂的事。
可外头那张写着“妻、两子同行”的纸条,已经不允许一家人继续糊涂。
……
吃完饭,王进升没有继续问项目。
他从柜顶取下一只旧棋盒,将楚河汉界的棋盘铺在桌上。
棋盘四角已经磨得发白。
几枚棋子的字也掉了漆,一看便用了许多年。
“来两盘。”
张伟看了他一眼。
“爸,您这是要审我?”
“下个棋也叫审?”
王进升把红子推给自己,嘴角带着一点笑。
“我就是看看,你今天一头查举报、一头改底座,脑子里还剩多少地方。”
王莉莉给两人添了茶。
“爸,您明明就是想试他。”
“看破别说破。”
第一盘,王进升开局便架起中炮。
他的棋路与说话一样,直,快,不喜欢绕。
双车尚未完全展开,一匹马已经踩过河界,逼得张伟连退两步。
王建生抱着胳膊站在旁边,越看越兴奋。
“姐夫,我爸这中炮可凶。我们院里不少人都被他二十步拿下。”
“观棋别说话。”王进升头也没抬。
第十七步,他故意将右车推深,露出后方一匹马。
表面看,那匹马只差一步便能被吃。
张伟的炮若压过去,至少能占一个子的便宜。
可炮一离开原位,左侧底线便会露出空当。
王进升等着他伸手。
张伟却只将一枚过河卒向前推了一格,不吃马,也不急着将军。
那枚看似不起眼的卒,却封住了红方回车的路线。
王进升盯着棋盘看了几秒,抬起眼。
“看出来了?”
“那匹马太便宜。”
“便宜也可能是真的。”
“可我身后还有门。”
王进升脸上的笑多了一点。
又过九步,张伟用一马换掉红方双炮之一,再以车压住河口。没有一口吃掉最多的子,却把王进升几条进攻路线逐一截断。
最后,黑车落在将门之外。
只差一步。
王进升没有悔棋,也没等张伟故意给他留面子。
“我输了。”
王建生看得目瞪口呆。
“爸,您不是说咱院里没人能——”
“闭嘴,摆第二盘。”
第二盘,王进升完全换了走法。
他不再抢攻,而是将子力收在河界以内,一步步等张伟先露出空处。
棋走到中盘,桌面上的气氛也跟着沉下来。
王进升忽然问:
“两套失败方案都留档了?”
“留了。”
“提出甲案、乙案的人,怎么处理?”
“方案不通过,不等于人有问题。”张伟落下一枚马,“该复盘复盘,该继续参与继续参与。”
“如果有人为了赶节点,瞒了问题呢?”
“先查他瞒了什么、影响多大,再按制度办。”
“会不会因为缺人,舍不得动?”
“缺人不能当免罚的理由。”
王进升将一枚车推到河边。
“那要是院里那几个总给你家添麻烦的人呢?”
张伟捏着棋子,没有立即落下。
他听懂了岳父问的不是棋。
“证据到哪儿,就办到哪儿。不能因为我知道他心思坏,就替他补一条没做过的事。”
“可你这样,总有人还会回来。”
“回来一次,就留一次记录。”
张伟落下棋子,封住王进升的车路。
“一次不够,就两次。只要他做过,账总会越积越厚。”
王进升看着那枚棋,半晌没有说话。
随后,他把手里的炮放回棋盒。
“这盘不下了。”
王建生急了。
“怎么又不下?还没分输赢呢。”
“我要看的已经看完了。”
王进升端起茶杯。
“有锋芒,敢拍板,也知道证据没到以前不乱压人。这样还算清醒。”
他顿了顿,语气比刚才更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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