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你也要记住，留余地是给制度，不是给坏心眼。该查的时候，别因为住一个院就手软。”
张伟点头。
“我记住了。”
……
两盘棋没有下到第三盘。
徐慧兰在厨房喊了一声，说包饺子的醋见了底，让王建生下楼去供销点买一瓶。
王建生将金属坦克往棉袄口袋里一揣，随手拿起空瓶。
“我去。”
“模型放家里。”王莉莉提醒。
“我给门岗小赵看一眼就拿回来，他昨天还说我只会吹。”
张伟看了他一眼。
王建生立刻把盒底那张处理票也塞进内袋。
“票不丢。”
“别在外头说加工设备。”
“知道。”
他下楼以后，供销点已经在收摊。
王建生买完醋，刚走到家属院门口，便听见身后有人喊：
“小同志，你那坦克做得真像。”
说话的人戴着灰棉帽，脸颊瘦长，左手拎着一只旧帆布包。
正是前几次出现在国营商店、厂甸庙会与九十五号院附近的那身打扮。
王建生脚步一停。
灰棉帽像没看见他的戒备，笑着向前凑了半步。
“哪儿买的？我家孩子也喜欢。”
“不是买的。”
王建生刚说完，心里便咯噔了一下。
对方眼睛一亮。
“自己做的？听说今天一机部来了个年轻专家，是你家亲戚吧？这模型是不是用他那台新机床做的？”
问题绕得不算高明。
却刚好勾在王建生最感兴趣的地方。
若是下午以前，他或许真会顺着说两句。
可张伟刚刚告诉过他，亲戚不是通行证。
别人从他这里开口，摸到的未必只是一个答案。
王建生握住醋瓶。
“我不知道。”
“你手里都拿着东西，怎么会不知道？”
“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灰棉帽又笑了笑，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印着飞机的彩色卡片。
“我这里还有更好的模型图。你告诉我那台机床用什么纸带，我就把这张送你。”
王建生看了一眼卡片，没有伸手。
“你等着。”
灰棉帽以为他动了心。
下一秒，王建生却转身冲向门岗。
“赵干事！这人打听我姐夫的机床！”
灰棉帽脸色骤变。
他没有去抢王建生手里的东西，转身便钻进路边的人群。
门岗两名警卫立刻追了出去。
等张伟、王进升赶到楼下时，胡同口只剩下一辆刚刚开走的公共汽车。
警卫追到下一处站点，没有找到人。
但这一次，王建生把对方的话、衣着、站位和逃跑方向都记了下来。
连那张没有送出去的飞机卡片是什么颜色，他都说得清清楚楚。
“蓝底，右上角有一颗红星，背面像是印着字。”
赵科长通过值班电话听完记录，让总后警卫先封存门岗登记，又派人去查附近供销点和公交站。
王建生站在电话旁，掌心全是汗。
刚才那点兴奋早已消失。
“姐夫，我差一点就告诉他，模型是工人技术学校做的。”
“这句话本身不涉密。”张伟说道。
“可他说完肯定还会继续问。”
“现在明白了？”
王建生点头。
“他不是喜欢模型。他是拿模型找话头。”
张伟拍了拍他的肩。
“能及时停住，还知道叫警卫，不丢人。”
王进升没有骂他。
只从他口袋里取出那只金属坦克，看了很久。
“以前总觉得，只要家门口有岗哨，外头的人就进不来。”
他抬头看向已经空下来的街口。
“现在才知道，人不一定非要进门。他们只要等一个年轻人自己走出去。”
……
晚上九点，一家人才离开总后家属院。
部里的转送任务已经结束，他们没有再叫车。
王建生心里过意不去，坚持陪姐姐和两个外甥坐公共汽车回九十五号院。
一路上，他都把那只金属坦克装在内袋里。
到了四合院门口，张武最先跳下车。
“奶！我们回来啦！”
刘桂兰听见声音，从屋里快步出来。
她先抱住两个孙子，又发现王建生脸色不对。
“建生这是咋了？”
“路上遇到个打听项目的人。”王莉莉没有细说，
“已经报给保卫部门了。”
刘桂兰的火一下顶了上来。
“又来了？”
“妈，小声。”
“我知道。”
刘桂兰把后半句骂声咽回去，随后压着嗓子补了一句：
“这帮缺德玩意儿，专挑孩子和年轻人下手。”
前院几扇门悄悄开了。
许大茂正好从外面回来，一眼便看见王建生手里的木盒。
“这不是莉莉的弟弟吗？过年好啊。”
他笑得格外热情，几步便凑了上来。
“盒里是什么宝贝？”
王建生现在一听别人问东西，脑子里先过一遍张伟的话。
他没有把盒子递出去，只掀开一条缝。
“公开练习模型。”
许大茂透过缝隙看见坦克和飞机，眼珠顿时亮了。
“嚯！这东西做得可真像。张伟给你做的吧？用的就是那台会自己走刀的新机床？”
“不是。”
“那用的什么机器？”
“工人技术学校的普通设备。”
“材料呢？”
“报废钢片，登记处理过。”
王建生说着，竟当场把盖章的处理票拿了出来。
“票在这里。”
许大茂的笑僵在脸上。
他本想借年轻人爱显摆，多套出几句话。
没想到一连三问，对方像背过答案似的，最后还掏出一张票。
傻柱端着洗脚盆从中院出来，正好听见最后一句。
“许大茂，你是查户口还是验废铁？怎么着，人家拿个小坦克回来，你还想上秤称称？”
“我就是稀罕。”
“你稀罕的是坦克吗？你稀罕的是怎么给张家找点事。”
许大茂恼羞成怒。
“傻柱，你别张嘴就喷粪！”
两人眼看又要吵起来，易中海端着茶缸子从门边走出。
“行了，大过年的，别因为一个模型闹笑话。”
他先拦傻柱，又看向王建生，脸上全是长辈式的关心。
“小王，大茂也是好奇。不过边角料再小也是公家的，拿出来送亲戚，手续确实要留好。张伟现在身份不一般，一点小事都可能让人误会。”
听着像提醒。
可“公家材料”“送亲戚”“身份不一般”几个词一落地，刚开门看热闹的人，目光立刻变了。
这套手法，王莉莉已经见过不止一次。
先把怀疑说出来，再补一句“我是为你好”。
等闲话传开，谁还记得最初那句话是谁说的？
“易师傅不用替我们担心。”
王莉莉接过那张处理票，展开给周围人看。
“公开练习品，材料有登记，费用有收据，图样来自科普画册。谁有疑问，可以实名去第一创汇机械厂工会核查。”
易中海笑容不改。
“我当然相信张伟。”
“相信就别替别人编疑问。”
一句话，将他后面的台阶截掉。
易中海脸上的肌肉轻轻抽了一下。
许大茂赶紧把话往回收。
“谁说要核查了？我真就是看看。”
张伟这才开口。
“看模型可以。问样机、控制柜和加工参数，不行。”
他的目光落在许大茂脸上。
“上一次匿名反映公车私用的电话，纪律值班组正在核对拨出地点和通话人。许大茂，你要是知道什么，最好主动说。”
许大茂脸上的血色一下少了。
“你看我干什么？又不是我打的。”
“我没说是你。”
“那你……”
许大茂猛地闭上嘴。
他这一下，反倒像是自己接了帽子。
院里响起几声压低的笑。
易中海看了他一眼，眼底掠过恼意。
成事不足，一句话便让人试出心虚。
可他没有替许大茂解围，只慢慢喝了一口茶。
“没证据的事，大家都别乱猜。”
“这句话对。”张伟说道，
“所以相关的票据我们留着，公车的派车单也留着。谁举报都可以，最好把名字一起留下。”
许大茂没敢再接话，转身钻回自己屋。
易中海又站了片刻，才端着茶缸离开。
他从头到尾没有说张伟拿了公家东西。
只说了一句“容易让人误会”。
就算以后追问，他仍能把自己摘成一个好心提醒的老同志。
……
夜里十点半，许大茂家的灯还亮着。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许大茂坐在桌边，额头已经冒出一层细汗。
“老易，公车那电话是不是让人查到了？”
易中海坐在阴影里，脸色比窗外的夜还沉。
“你打电话时有没有报名字？”
“我傻啊？肯定没报。”
“有没有提放电影？”
许大茂喉结动了一下。
“好像……提了一句我认识轧钢厂的人。”
易中海闭了闭眼。
“你那张嘴，早晚坏事。”
“这不是你让我问的吗？”
“我让你核实车辆性质，没让你举报王莉莉借丈夫职务给娘家送礼。”
许大茂瞪大眼。
“老易，你现在想不认？”
“我认什么？电话是你打的，话是你说的。”
屋里一下没了声音。
许大茂这才明白，从头到尾，易中海连电话线都没碰过。
出事了，是他多嘴，查不到，是两个人一起看张家笑话。
他胸口的火越烧越旺，却又不敢当场翻脸。
“那模型这事呢？”
易中海看向桌上那张许大茂凭记忆画出来的小坦克。
“人家有票。”
“有票就一点问题没有？”
“票只能证明材料处理过。”易中海声音很低，
“谁能证明没用新样机加工？谁又能证明图样不涉及项目？”
许大茂眼睛慢慢亮了。
“可王建生刚才说，是工人技术学校做的。”
“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易中海放下茶缸。
“你不是懂放电影吗？外行人看不出加工痕迹，厂里懂的人总能查。真没问题，查清就是了。”
又是这一句。
查清就是了。
不用捏造结论。
只要把张家重新拖进调查，让王莉莉娘家跟着解释，让那个年轻小舅子知道，抱一只模型也会惹麻烦。
许大茂舔了舔嘴唇。
“这回不能再打电话。”
“我什么也没让你做。”
易中海起身穿上棉袄。
“我只是提醒你，别再多事。”
他说完便走。
连桌上那张纸都没有多看一眼。
半个小时后，许大茂从后院出来。
他没有去胡同口的公用电话。
而是绕到第一创汇机械厂外，把一封没有署名的信塞进了厂门外的值班意见箱。
信封里除了那张画得歪歪扭扭的小坦克，还有三行字：
“张伟疑似利用程序控制机床，为妻弟加工坦克、飞机模型。”
“材料来源不明，图样来源不明。”
“请查是否存在公料私用及技术泄露。”
许大茂塞完信便走。
他没有发现，街对面的修鞋摊后，还站着一个戴棕色毡帽的人。
那人一直等他走远，才从暗处出来。
没有碰意见箱。
只在小本子上记下了一个名字：
“王建生。”
随后又添了一句：
“爱好军事模型，警惕性已提高。”
……
夜色压住了厂墙。
值班室十一点清箱时，那封举报信被单独装进档案袋。
纪律值班干部看完内容，又调出下午刚核过的公车记录，眉头一点点皱了起来。
一天之内。
第一封举报冲着王莉莉。
第二封举报绕到了她弟弟身上。
表面都在查张伟。
真正被推到前面的，却一个是妻子，一个是妻弟。
而九十五号院里，王建生已经把金属坦克放回木盒，将盖章的处理票压在最上面。
张伟站在窗边，精神感知扫过胡同两端。
【精神扫描展开】
百米之内，没有灰棉帽。
只有易中海屋里的炉火尚未熄灭。
许大茂则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没有半点睡意。
张伟没有去敲任何人的门。
现在线索还不够。
可他已经看明白了。
外面的人用模型套王建生的话。
院里的人也盯上了同一只模型。
一个想找项目的空子。
一个想借调查让张家难受。
两边未必认识，走的却是同一条路。
张伟这里不好碰，就从他身边的人下手。
他将窗帘放下，对王莉莉说道：
“明天先把模型的处理票、公开图样和工人技术学校加工记录调出来。”
王莉莉看向他。
“你觉得还会有人拿它做文章？”
“不是会不会。”
张伟望着桌上那只只有巴掌大的金属坦克。
“是已经开始了。”
小事小说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