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安递了块干布过来。
大黄接过去,擦了把脸,在角落里找了个木箱坐下来。
没有抱怨。他已经累到连抱怨的力气都没有了。
十多天了。雪灾之后,城改部所有人几乎没睡过一个整觉。
军帐搭起来了,粥棚支起来了,太医院的大夫们也轮班在棚户区守着,但每天依然有人死去——冻死的、病死的、撑不住自己悄悄闭上眼睛的。
死人被抬出去的时候盖着一张破草席,活着的人蹲在路边看着,表情麻木,像是连哭的力气都已经用完了。
而京城里头又是另一番景象。
西城居民对灾民的敌意已经涨到了临界点上,街头巷尾每天都有争吵。有人说灾民偷东西,有人说灾民身上带着瘟疫,有人说这群人再不赶走,朔安城就彻底完了。
棚户区那边也不太平——灾民们等了一天又一天,只等来两碗薄粥和一顶遮不住大雪的帐篷。有人开始骂官府,骂城改部,骂那个在龙床上睡大觉的年轻国主。
两边都在憋。像两口盖着盖子烧的锅,随时有一口会先炸。
赵伯庸坐在营帐正中一张临时搬来的木椅上。
这些天他也忙得脚不沾地——西城的居民要安抚,京城的流言要压,各地涌来的灾民要分流,内阁那边还要应对雪片般的弹劾奏折。
北虞财政刚缓过一口气,这场大雪又把它一脚踹回了泥里。
其实已经要临近新年了,但这个年大家都不知道该怎么过。
老丞相脸上的皱纹比半个月前深了一倍,眼眶
今天是大黄请他来的。说城改部有办法解决眼前的困局。赵伯庸没有抱太大希望,但还是来了。
列席的还有刘安,还有一个赵伯庸没见过的人。三十来岁,面容清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但干干净净的旧棉袍。袖子卷到手肘,手指上有常年打算盘留下的薄茧。
大黄介绍说这位是沈逸,西苏留学回来的精算师。
沈逸站起来,对赵伯庸微微躬身。然后走到营帐中央挂起的那幅朔安城舆图前。
“赵相。眼下朔安城的困局,容草民先为各位大人捋一捋。“
他从袖中摸出一支炭笔。不是官员用的那种蘸墨的笔,是一支削得尖尖的、用布条缠了握柄的炭条。
“第一,雪虽然停了,但气温仍在零下十度以下。运河已经结冰,水运断绝。陆路运输也因为积雪和结冰大幅减缓。目前朔安城内储备的粮食、药材、御寒物资,按日均消耗计算——“
他用炭笔在舆图下方的空白处写了一串数字。
赵伯庸的眉头皱了起来。
“第二,“
他炭笔移到舆图上西城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西城是本轮雪灾损毁最严重的区域。据草民这几日实地走访统计——西城倒塌房屋共计三千一百余间,严重损毁无法居住者四千六百余间,合计近八千户居民失去住所。“
“这些居民目前大多寄住在亲友家中或挤在临时安置点,但大量灾民迁入后,部分安置点容纳人数已达合理上限的三倍。人挤人,通风不畅,一旦传染病爆发,后果不堪设想。“
“第三,“他炭笔移到城外棚户区的位置,“经过这几日的分流到其他县市后,城外尚有灾民约四十五万。绝大部分来自吴江流域,目前在窝棚和军帐中暂住。食物按每人每日最低标准供应,勉强维持不饿死——但维持不了太久。“
“且这部分灾民中,老弱妇孺占比超过六成,劳动力和技能水平参差不齐。强行编入西城居民区,只会激化矛盾;放任不管,开春前预计还会有一到两成人撑不过去。“
沈逸放下炭笔。转过身来看着赵伯庸。
“所以赵相。目前的局面不是单一危机,是三件事叠在一起——物资短缺、住房损毁、人口超出承载上限。解决不了任何一件,另外两件都会被拖垮。“
营帐里安静了片刻。赵伯庸看着舆图下方那几行数字,沉默了很久。
韩文照管了半辈子钱,也未必能在一炷香之内把朔安城的家底拆得这么清楚。
而这个年轻人甚至不是官员,只是个住在窝棚里刮猪皮的灾民。
“沈公子,“赵伯庸开口,语气比方才郑重了三分,“你的分析老夫听明白了。那么——依你之见,这三件事有没有可能同时解决?“
小事小说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