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人府的冬日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旺,窗棂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
太平公主朱绾绾斜倚在软榻上,手中捏着一封刚刚拆开的信笺,秀眉微蹙。
信是兄长魏王从东南三镇秘密送来的,走的是最隐秘的渠道,沿途换了三拨人,辗转半月才送到她手上。
红袖端着新沏的茶走进来,见她神色不对,轻轻将茶盏放在小几上,没有出声,安静地退到一旁。
朱绾绾将信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北秦的朝局正在以比任何人预料都快的速度倾斜。
皇后和太子不是蠢人,他们知道魏王坐拥东南三镇、手握数十万重兵,是太子继位的最大威胁。
所以他们开始大肆收买朝中重臣和地方军队,手段简单粗暴——效忠者加官进爵,不效忠者罢黜诛杀。
短短数月间,朝中已有十余位大臣被罢免,地方上三个不听话的总督被以“谋逆”罪名抄家灭族。
剑悬在每一个人头顶,不低头就得死。
东南三镇虽然富庶,军力强盛,但魏王自己很清楚——以三镇之力对抗整个北秦,无异于以卵击石。
信的最后,魏王没有提让她回去助阵,反而一再叮嘱她留在北虞,不要回国,更不要听信任何人的说辞。他说——
“近来必有人以助我之名,诱你下嫁。什么结为姻亲、共襄大业,都是骗人的鬼话。利益面前,没有真心。我不愿用你的终身来换那一线生机。你好好活着,平安喜乐,便是对兄长最大的支持。”
朱绾绾将信纸轻轻放在小几上,炭火的光映在她侧脸上,明明灭灭。
“红袖,你说,我哥是不是傻?”她开口,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的事。
红袖低着头,不知该怎么接。
“他没有想争大位,但皇后跟太子都不会让他活下去。他明明已经四面楚歌,朝不保夕了,却还在担心我。”
朱绾绾端起茶盏,茶汤温热,入口却有些苦。
她忽然很想念望京城里的桂花酿,想念自己的书房里那股淡淡的桂花香,想念父皇批阅奏折时偶尔抬起头来看她一眼的模样。
但那些都回不去了。
她放下茶盏,将那些软弱的东西连同茶汤一起咽下去,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
“兄长要我自保。那我便自保。”她顿了顿,抬起眼,“北虞再弱,也是一个正统国家。我必须让北虞国主重视我。不是把我当成一枚可以用来讨价还价的筹码。”
红袖抬起头,有些茫然。
朱绾绾站起身走到窗前,指尖轻轻拨开窗棂上的水汽,露出一小片灰蒙蒙的天空。
雪已经停了,但风还在吹,远处屋檐下的冰凌在日光下闪着冷冷的光。
“最近北虞的朝堂很热闹,雪灾、难民、安置房,哪一件不是烫手山芋?”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不是嘲笑,也不是得意,更像是一个等了很久准备上场的绝顶高手,终于等到了自己的回合。
“他想救火,我就给他送水。他缺什么,我就补什么。他不懂什么,我就告诉他什么。”她转过身,烛光映在她脸上,眉眼间尽是笃定,“对于一个真正在发愁的领导——能帮他解决问题的人,就是最不可替代的人”
红袖眨了眨眼:“公主的意思是……您要帮那个臭流氓?”
朱绾绾没有回答,只是拿起那封信,将它凑近烛火。火舌舔上纸角,迅速蔓延,将那些字迹吞噬成灰烬。
信纸上最后消失的,是那一句“平安喜乐“。
“我不是帮他。”
她的声音很轻。
“我是在帮自己。”
......
大黄掀开营帐帘子的时候,带进来一股冷风和一裤子泥水。
他在门口跺了跺脚,把靴子脱下来,倒出半鞋底的雪水,袜子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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