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绾绾离开御书房后，没有回宗人府。
她换了一身利落的素色棉裙，外罩一件灰鼠皮斗篷，带着红袖，乘着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径直往城东的工地去了。
马车在坑坑洼洼的路上颠簸了一路，红袖被晃得东倒西歪，忍不住抱怨：“公主，您何必亲自去那种地方？又脏又乱的。”
朱绾绾没有说话，只是掀开车帘的一角，朝外望去。
几天前还只有几台锈迹斑斑的旧机械和一片泥泞空地的皇家园林，现在像是被捅了的蚂蚁窝——到处都是人。
远处几台龙门吊正在试运行，铁轨刚铺了一半，几个工人蹲在旁边用水平仪校正轨道。
另一边的空地上搭起了简易工棚，预制墙板一块一块地从模具里脱出来，整齐地码放在木托板上，像一排等待检阅的士兵。
马车停在工地外围，刘安已经提前接到消息，带着几个吏员迎了出来。
“公主殿下，这里路不好走，您小心——”
朱绾绾已经提着裙摆跳下了马车，靴子踩在泥水里，溅了一裙角的泥点子。
红袖在后面急得直跺脚：“公主！您的裙子！”
朱绾绾低头看了一眼，不在意地笑了笑：“衣服脏了洗干净就好。”
刘安和大黄陪着她走了一圈。
她带来的热水和热食被城改部的吏员接过去，分发给各处的工人。工人们端着大碗，蹲在建材堆边上呼噜呼噜地喝着热汤。
她还看到好多穿着旧衣服的孩子、老人、妇女，也在工地边上搬材料、递工具、打扫，整个工地除了大黄之外，没有人是闲的。
朱绾绾微笑着点头，目光却越过人群，落在了更远处。
那里有一排改造过的旧厂房，灯火通明，隐约能看到里面有人在忙碌。
“那是哪里？”她问。
刘安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回公主，那是沈先生的流水线工厂。预制墙板、梁柱，都在那里生产。”
“去看看。”
流水线工厂比工地安静，但并不冷清。
几十个工人站在各自的工位上，有人往模具里灌浆，有人用抹子抹平表面，有人把凝固好的墙板抬到晾晒区。每个人的动作都很快，配合默契，像是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
沈逸站在一张长桌旁，手里拿着一支炭笔，正在图纸上写写画画。他的旧棉袍外面套了一件围裙，袖口卷到手肘，手指上全是干涸的泥浆。
朱绾绾走过去，站在他身后看了一会儿。
图纸上画的是预制墙板的模具结构图，尺寸标注得清清楚楚，连卡槽的位置都精确到了毫。
“沈先生。”
沈逸回过头，看到朱绾绾，微微一愣，随即放下炭笔，拱手行礼：“草民见过公主。”
朱绾绾摆了摆手，目光落在那些图纸上：“这些……都是你设计的？”
“是草民画的，”沈逸语气平淡，“但设计思路是黄大人和刘大人提的，草民只是把它落到纸上。”
朱绾绾看了他一眼，没有拆穿这个“谦虚”。
真正的聪明人，从来不把功劳往自己身上揽。
“卿乃治国大才也。”朱绾绾轻声说。
沈逸晒然一笑，摇了摇头：“公主谬赞了。小人就是一介布衣，会算几笔账、画几张图而已，何来治国大才？”
朱绾绾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整齐的工位、标准化的模具、流水线的作业流程、严格的质量把控。
这些东西，在北秦、西苏的工厂里随处可见。
但在北虞——在这个被所有人看不起的弹丸小国——能在一个月内从无到有搭起这样一套体系，绝不是“会算几笔账、画几张图”就能做到的。
能够把这么多人、这么大的地方在这么短的时间里管理得井井有条，这是天生的管理才能。
不过她知道这种人在朝堂上是不会受重用的——没背景、没家世、还是灾民出身。
她正想着，忽然注意到厂房角落里，几个穿着北秦工装的老师傅正围坐在一张破木桌旁，百无聊赖地喝茶。
桌上摆着一副棋盘，两个老头在下棋，另外几个在旁边观战，看起来悠闲得很。
朱绾绾皱了皱眉。
她走过去，声音里带了一丝凉意：“几位师傅，本宫请你们来是帮忙的，为何坐在这里休息？”
几位老师傅连忙起身行礼。
其中一个放下烟杆，语气里带着几分委屈和不忿：“公主殿下，不是老臣们偷懒。是那位——”
他朝不远处一间亮着灯的工棚努了努嘴，“他们北虞自己有位机械大师，正在里头琢磨着改造机具呢。他说不用我们帮忙，我们在那杵着也是碍事。”
朱绾绾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间工棚里亮着灯，门半掩着，里面传来金属碰撞的声音。
“他说不用你们帮忙，你们就不动了？”朱绾绾的声音微微扬起。
“公主殿下有所不知——那人说话一套一套的，什么传动效率、动能损耗……老臣们干了四十年都没听过这些词。他说的东西我们插不上嘴，我们会的他又嫌慢。这不就僵住了嘛。”
朱绾绾沉默了片刻，没有再责备他们，而是自己走到那间工棚门口，推开门。
棚子不大，是用旧帆布和木板临时搭的，四面漏风，角落里堆满了各种零件和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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