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下真的跳到黄河也洗不清了。
……
花厅里的酒已经撤下去了。
赵伯庸让人换了一壶醒酒汤上来,给每人面前摆了一碗。汤是用山楂、陈皮、葛花熬的,酸中带微苦,一口下去,酒意就被压下去半截。
赵允宁已经被丫鬟带回了后院。小姑娘毕竟是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最初的羞恼过后,也明白这纯粹是一场误会。临走前她抽抽噎噎地跟众人解释清楚了前因后果——主要是怕爷爷一怒之下派人把这胖子拖出去打死。
赵伯庸坐在对面,神色平静,端着醒酒汤慢慢地喝,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大黄坐在椅子上,脸上倒是看不出什么羞愧。对他来说,除了王星,这些人都是NPPC围观算什么?在游戏里干过的离谱事多了去了,撒泡尿连违规操作都算不上。何况他脸皮本来就厚——“社死”这个词,在他的人生字典里根本不存在。
赵伯庸端起醒酒汤抿了一口,然后放下。碗底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说说正事吧。”
语气变了。刚才那个温和到近乎无所谓的老头不见了。他坐直了些,眼神里的亮度翻了一倍。
“从祭天大典到现在,”赵伯庸说,“六部二十四司每天至少都有超过三成的人告假。昨天老夫回内阁处理公务,礼部居然连个送公文的人都找不出来。”
“商铺关门,粮铺歇业。春耕的种子、农具、耕牛——一样都没着落。”
他看着三人,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淡:“青苗贷改了,百姓欢欣鼓舞。但官员们不乐意。因为这些官员——不管是京官还是地方官——名下少则几十亩,多则上百顷。每年青苗贷的款项,有将近九成流向了他们。他们贷出来,转手以更高的利息放给佃农。这是一条盘根交错的利益链,链条上的每一个人,都不愿意它断掉。”
刘安皱了皱眉:“赵相,您的意思是……这些官员告假,不只是为了反对青苗贷本身?”
“他们反对的,是失去放贷的权力。”赵伯庸说,“以前他们可以用青苗贷的钱生钱。现在这笔钱直接给到农户手里了——他们还赚什么?”
花厅里安静了片刻。
刘安抬起头,面色微沉:“赵相,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赵伯庸放下碗,目光在三人脸上缓缓扫过。
“此事须缓缓图之。而且——”他顿了顿,“需要殿下支持。”
“老夫有两个想法,你们听听看。”
他竖起一根手指:“第一,空缺的吏员、官员——从太学中直接提拔优秀毕业生,以临时约聘的身份补进去。”
王星愣了一下:“临时约聘?”
“对。”赵伯庸点了点头,“太学里有很多读了几年书、通过了考核、却没有门路补缺的年轻人。他们没有背景,没有靠山,入仕无门,只能回乡教私塾或者替人代写书信。这些人,有的是本事,缺的只是一个机会。如果用他们填补那些告假官员的空缺——虽然会大幅增加人事开支——但可以绕过那些老官油子,让国家机器重新开动。”
他说到这里,看了大黄一眼:“此事需要殿下特批。而且,需要国主撑腰,才能压得住那些老臣。”
大黄听到“大幅增加人事开支”几个字,眼睛亮了一下。花钱?花钱好啊。小玖肯定喜欢。
赵伯庸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青苗贷不要一下子铺开。先试行一个地方。比如——先在新城区和朔安城周边推行,让其他地方有缓冲。”
大黄问:“缓冲?”
“对。”赵伯庸点头,“有远见的官员——就算心里不情愿——看到新城和城西推行得好,百姓得了实惠,他们也会慢慢转变态度。成绩摆在那里之后,百姓自然知道新法的好处,官员即便想阻拦,也不是他们能阻挡的了。到那时再向全国推广,阻力会小很多。”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
“但老夫也要把丑话说在前头。”
花厅里的空气微微凝固。
“朔安城的土地案只动了朔安城一地的官员,他们能忍。但这次青苗贷,动的是全国所有官员的根基。如果要强行推行,很有可能会遇到地方反弹——不是可能,是一定。”
赵伯庸放下碗,碗底磕在桌上,声音不大,但很沉。
“到了那个时候,萝卜要递出去,但刀子——”
他抬起眼。
“也要亮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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