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户部左侍郎周平的府邸灯火通明。
九驾不起眼的青布小轿先后停在了后门巷子里。来人都没穿官袍,一身便装,下轿之后也不走正门,由仆从引着从侧廊绕进了花厅。
厅门关着,窗子也关着。其实他们也知道,这事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但搞对抗搞久了,总会养成些地下做派的习惯,好像不关窗就少了点什么。
花厅不大,布置得倒讲究。
墙上挂着一幅前朝古画,案上摆一尊岫玉香炉,燃的是上好的沉水香。
周平坐在主位,脸色不算太好。他是第一个告病的户部官员,也是整场软抵抗的发起人之一。今天他脸上的表情,却比在座所有人都要复杂。
人到齐了。一共十五位,六部均有代表,还有几个外郡刚进京述职的知府、同知。官职最高的除了周平之外,还有吏部左侍郎孙茂、工部右侍郎孙懋、刑部右侍郎方展明、工部郎中陈圭、礼部仪制司郎中郑怀恩、刑部湖广清吏司员外郎钱镛。
其余几人都是各部的实权主事——品级不高,但手里攥着的全是要命的关节:批公文的、管库房的、核账目的。这些人平日里在朝堂上站不到前三排,但少了他们,六部的齿轮就转不动。
孙茂先开了口。
他手里转着一枚玉扳指,转得不紧不慢,语气也像那枚扳指一样圆润:“听说赵相昨晚请了城改部姓黄的那几个去他府上吃饭。在座可有哪位知道,谈了什么?”
花厅里安静了一瞬。
方展明端起茶盏,没有喝:“打听不出来?”
“撬不出半个字。”孙茂把扳指套回拇指上,“不过依老夫看,无外乎是打听咱们这边的情形。赵相是三朝老臣,他要铁了心站到殿下那边去,对我们来说不是什么好事。”
“这不挺好嘛。”钱镛忽然笑了一声。他靠着椅背,酒杯在指间慢慢转着,语气像是在聊家常,“赵相站殿下那边又不是今天才站。可就算是赵相——他也是一个人。让他老人家也尝尝滋味:没咱们在下头给他吆喝,他就只是个糟老头子,什么事都办不成。”
众人都会意地笑了。
孙懋是个瘦削的中年人,颧骨很高,眼睛不大但很有神。他夹了一筷子菜,慢悠悠地接过了话头:“周大人这儿的酒要是不好,那我们家里的酒就是刷锅水了。说正事吧——这几天各部都还撑得住?”
郑怀恩在礼部当了十几年官,头发已经花白,说话之前习惯先停顿一下,像是每一句话都要在肚子里过三遍才肯往外放。
“礼部的情况差不多。最近有一批祭祀要筹备,按例要户部拨款、工部备料。现在好了——户部没人批,工部没人接,礼部也没人办。三边卡得死死的,谁也别说谁。”
孙茂把玉扳指又转了一圈,顺着郑怀恩的话往下说:“郑大人所言极是。新法再好,也得有人办。没人办,新法就是一张纸。这一点,殿下迟早会明白。咱们就等着,看殿下能撑到什么时候。春耕不等人——再过十天半月,种子没发下去,农具没发下去,耕牛还在别人栏里,到时候着急的就不是我们了。”
他说到这里停了停,补了一句:“赵相那边呢?孙大人方才说——不好揣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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