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懋放下酒杯。酒意在他脸上泛了一层薄红，但眼神反而更冷了：“是不好揣测。但诸位不妨想想眼下的局面——就算赵相真的站在城改部那边，整个六部的中层、六成以上的吏员都在我们这边。他有再多主意也没用，总不能让赵相自己去批公文、自己去核账目、自己扛着种子下乡吧？”
这话说得在座众人都点了头。
钱镛却忽然接了一句：“不过户部还有个韩文照。”
提到韩文照，花厅里的气氛微妙了一下。
户部是青苗贷的大本营，也是这次软抵抗的重灾区。但六部之中，户部尚书韩文照偏偏是个异数——
所有人都在告假，唯独他天天到衙门坐班，从月初到现在没有一天缺席。北虞这个穷国能撑到今天，有一大半要归功于他跟赵伯庸的施政能力。这个在座的人都认。但也仅限于此。
韩文照再有本事，也只是一个人。一个尚书，没有底下的郎中、员外郎、主事配合，他批的公文出不了户部大堂。这就是中层官员的底气所在。
郑怀恩把茶盏放回案上，叹了口气：“韩尚书这个人——老夫跟他同朝二十年，不能不佩服。但佩服归佩服，事情归事情。青苗贷的利益不是一句‘忠君’就能抹掉的。他再能撑，一个人也撑不起整个户部。”
这话不轻不重，但恰恰好说到了在场所有人的心坎上。几个主事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
孙茂将玉扳指重新套上拇指，环顾了一圈，语气笃定：“诸位，眼下的局面已经很清楚了。朝堂上批出来的所有公文——执行的、送出去的、落实到地方上的——都是我们这些人在做事。丞相、尚书站得太高了，底下有多少环节卡住了，他们看不见。能看见的只有我们。“
“现在我们都在告病，谁来干活？没人。公文拖上十天半月，殿下就会发现新法一点都没推下去。春耕拖上十天，种子下不了地，农户就会来问。地方官一问三不知，百姓就会闹。闹到最后，朝堂上要平息事态，最直接的办法就是把青苗贷的旧规矩恢复。”
方展明端着茶盏，一直没怎么说话，这时候忽然开口了：“孙大人这话说得透彻。利益面前，别说脸面，就是祖宗家法也是可以商量着来的。眼下局面在我们这边——赵相跟韩尚书虽然站在对面，但没有我们这些中间的人，他们就是断了腿的椅子，看着是椅子，坐不了人。”
花厅里响起一阵低低的附和声。
周平始终没有附和，也没有反驳。他只是端着茶盏，慢悠悠地吹着茶沫子，好像那层浮在杯面上的茶叶比他面前这十四个人加起来都值得研究。
他心里清楚。这些人的底气，全系在一件事上——青苗贷新法无法推行。
一旦新法真的落地，百姓拿到了低息的贷款，中间商的利差没了，他们的盘算就全盘落空。
若是殿下真的顶着压力把新法推下去了，那今日坐在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得想好自己下半辈子的退路。
可这件事，他暂时不打算说出来。
在座诸君此刻欢欣鼓舞，觉得殿下焦头烂额、新法必然夭折。这种信心他不打算打破。
毕竟，人心要是散了，队伍就不好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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