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约聘?直接给编制?”
程舟默站在人群的最前面,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原本以为自己最多只能是争取到一个约聘的机会,最多只是一个能暂时填补空缺的临时角色。但现在刘安说,是正式入仕。
刘安环顾着这些寒门子弟,缓缓开口:“殿下亲口说的。”
“殿下说——临时约聘,就是把人用完了就丢,像丢垃圾一样。他不是那样的人。”
院子里彻底安静了。
几片槐叶从树上落下来,飘在人群中间,没有人注意。
站在前排的一个年轻人忽然蹲了下去,拿袖子捂住了脸。旁边的人没有扶他,因为旁边的人也在用力咬着嘴唇。
程舟默没有哭。
他只是站在原地,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两只手垂在身侧,攥得很紧。
六年了。
六年他在藏书楼等,一个人坐在油灯下,看着那些在太学远不如他的人一个一个先于他离开。
六年他看尽了孙季礼之流光鲜亮丽的背影,看尽了一张又一张盖着朱砂印的调令越过他独自远去。
六年,他从未在太学里接受过任何一道专门为他而设的目光。
他也从不觉得自己可怜,他只是不甘心。
但现在。现在有一个人——一个坐在龙椅上的人——说他不该是垃圾。
殿下说他值得一个正式的职位、一份体面的俸禄、一条光明正大往上爬升的路。
程舟默用力吸了一下鼻子,然后跪了下去。
不是他一个人。而是整个院子。
三百多个寒门子弟,从明伦堂的台阶前一直排到了太学门口的老槐树下,一排接一排地跪了下去。青灰色的衣袍铺满了石板地,像是忽然开了一地的花。
程舟默抬起头。他跪在所有人的最前面,看着台阶上的刘安和赵伯庸。
他声音带着这些年攒下的所有不甘和终于等到这一刻的决绝:
“从今往后,程舟默只对殿下尽忠、对北虞尽忠。一生为北虞奉献,绝不贪赃枉法,绝不循私苟且。一生为殿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若有违此誓——”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拔高了一截。
“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他身后的人跟着他念,一声接一声。先是前排,然后是中间,最后是远处那些跪在老槐树底下的人。声音叠着声音,从明伦堂前向太学门外滚去,像是一道被压抑了太久的雷,终于在这一刻炸开了。
“若有违此誓——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他们在这一刻之前,只是一些寒门子弟、失意书生、混不下去的教书匠——
而在这一刻之后,他们将是北虞第一支仅凭许玖一句话,就能毫不犹豫奔向死地的绝对忠臣。
太学的老槐树在风里轻轻晃着枝叶,阳光透过树冠洒下来,落在一片跪着的青衿上。
程舟默跪在最前面,手撑着地,眼泪终于止不住地往下掉。但嘴角是往上翘的。
他等了六年,等的不是一身官袍、一份俸禄。
他等的是有人告诉他——你考的每一个第一,都算数。你熬的每一个夜晚,都有人看得见。你不该被当成丢掉的垃圾。
在这一刻,他终于明白了“忠君报国”四个字到底有多重。
不是写在经义里的注疏。不是挂在太学门上的匾额。而是一个能让他心甘情愿地把这四个字扛在肩上,走一辈子的君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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