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秉忠今天心情很好。
他在床上赖到辰时三刻才起,比平日上衙的时间晚了整整一个时辰。
夫人把早饭热了两回,他坐在桌前慢条斯理地喝完了一碗小米粥、吃了两张葱油饼、又剥了一个咸鸭蛋。
咸鸭蛋流油,他用筷子尖挑了一点放进嘴里,满意地点了点头。
“你今天不去衙门?”夫人站在灶台边,围裙上沾着面粉。
“急什么。”马秉忠又挑了一筷子蛋黄,“最近部里没什么事。”
“没什么事?”夫人转过头看他,“你不是说春耕前礼部最忙吗?什么祭祀、什么仪典——”
“忙是忙,”马秉忠端起粥碗把最后一口吸溜进去,“但忙也得有人办。没人办,那就大家都等着。反正急的不是咱们。”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有种藏不住的得意。
夫人不太懂朝堂上的事,但她知道丈夫最近心情极好。
以前天天早起赶着去衙门点卯,回来就是唉声叹气,不是抱怨上官刁难就是抱怨下属偷懒。
最近倒好,三天两头告假在家,不是去郊外钓鱼就是去同僚家喝酒,每天晚上都喝到醉醺醺才回来。
“对了,”马秉忠擦了擦嘴,站起来整了整衣领,“明天开始我请几天休沐。你收拾收拾,带上孩子们,咱们去郊外避暑。院子里那池荷花应该开了。”
夫人愣了一下:“前些年的这个时候不是公务最多的吗?”
“撑什么撑。”马秉忠从衣架上取下官帽,随手往头上一扣,“去了也没事干。公文堆在那里没人批,批了也没人送,送了也没人收。与其在衙门里干坐着,不如去庄子上歇几天。”
他推开门,阳光很好,暮春的风暖洋洋的,吹得院子里那棵石榴树沙沙响。
他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觉得今天的空气格外清新。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这场软抵抗的底气所在。
当初周侍郎派人来串联的时候,说了一句话让马秉忠印象极深——法不责众。
他有本事把六部上百号人全砍了。
砍不了?
那就只能妥协。
这句话说到马秉忠心坎里去了。
他为官十二年,从最底层的吏员一步一步爬到礼部仪制司主事,太清楚“法不责众”这四个字的分量了。
一个人违抗上命叫抗旨不遵,一百个人违抗上命叫集体意见。
朝廷可以杀一个抗旨的人,但不能杀一群表达意见的官员。
他今天心情极好。
他走在街上,官靴踩在青石板上嗒嗒响,路上碰到两个熟人,他都笑眯眯地拱手打了招呼。
“马大人,今天这么早去衙门?”
“不早了不早了,”马秉忠摆了摆手,“去转转。”
熟人会意地笑了笑。
礼部的衙门在皇城东边,是个三进的院子。
正堂是尚书和大侍郎议事的地方,偏厅给各司郎中办公,后院那排矮房子才是主事和吏员们日常待的地方。院子不大,平时上午这个时候早就人声鼎沸了——送公文的、核账目的、找上司签字的,门帘掀来掀去没有一刻消停。
但最近半个月,院子安静得像座香火凄凉的小庙。
马秉忠踏进院门的时候,习惯性地往左边廊下走——那是仪制司的办公房,他坐了六年的地方。
门上那块“仪制司”的旧匾还在,但门口的台阶上居然没有灰。
他愣了一下。
这几天他不来,几个吏员也不来,照理说台阶上应该落满了槐花跟灰土才对。
然后他推开门。
门里坐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崭新藏蓝官袍的年轻人,坐在他的椅子上。他的桌上摊着他的公文。
他的笔架上挂着一支磨秃了尖的旧毛笔——那是他自己的笔。那个年轻人正拿着那支笔,在一份公文上逐字逐句地批注,旁边还放着一盏喝了一半的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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