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那摞积压了好几天的公文,已经被分门别类地整理好,整整齐齐地码在桌角。
马秉忠的声音一下子提了上来。“你是谁?”
年轻人听到声音抬起头来。
二十出头的年纪,面孔很生,他看到马秉忠站在门口,放下笔,站起来,不卑不亢地拱了拱手。
“敢问是马大人?下官陶寄安,”年轻人说,“现任礼部仪制司主事。前日持吏部任命文书到任。”
马秉忠脑子里嗡了一下。
等等!
礼部仪制司主事?
你是礼部仪制司主事,那我是谁??
“你说什么?你说你是谁?陶寄安?没听过。太学哪一届的?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陶寄安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书,双手递过来。文书用的是上好的龙纹旨绢,右下角盖着一枚鲜红的国主宝印——兹任命陶寄安为礼部仪制司主事,从七品,即日到任。
不是临时顶替的批条。不是暂代的便笺。是正式任命文书。
马秉忠拿着那份文书,手开始发抖——不是怕,是气。
“你们这些小崽子,读过几本书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他把文书往桌上一拍,声音拔高到了整个院子都能听到的程度,“太学出来的顶多也就是当个吏——你以为这身官袍穿两天就是真的了?你们就是临时工。明白吗?等这阵风头过了,从哪来的回哪去。”
陶寄安没有生气。他把被拍歪的文书拿回来,用袖子擦了擦上面不存在的灰尘,然后重新放回桌上。
“马大人,”他说,“据吏部文书,你与下官同为从七品。按北虞官制,同级相见,当以职衔相称,不必动用‘小崽子’之类市井之语。下官敬你是前辈,这杯茶——”
他把旁边那杯还温热的茶往马秉忠面前推了半寸,“——下官可以去廊下站着喝。但公务上的事,既然下官已经到任,文书手续齐全,便与马大人再无干系。”
马秉忠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他当了十二年官,跟御史吵过架,跟上司顶过嘴,但他从来没有被一个刚从太学毕业的年轻人,用一种给学堂蒙童讲道理的语气,怼得说不出话来。
更让他说不出来的是那份文书。不是便笺,不是暂批,是正式任命。上面盖的是国主的印。
“另外,下官有一位师兄,如今也在礼部任职,”陶寄安在门口停了一步,回过头来,“他叫程舟默,现任礼部主议郎。马大人若是对文书流程有任何疑问,也可以问他。下官告退。”
门关上了。脚步声沿着廊下渐渐远去。
马秉忠只感觉自己的背后发凉。
而且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如果太学那边下来的人不止一个——如果每个告假的位子上都坐了一个陶寄安——
他不敢往下想了。
他转身推开门,快步往院子外头走。走到门口差点跟一个人撞了个满怀——是工部的陈圭。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发现对方脸上都是同一种慌张。
“陈大人——你那边——”
“别提了,”陈圭指着工部的方向,“我那来了三个。不是临时工,是三个拿着正式文书的太学生。问他要文书看,他还真拿得出来。而且他们已经在画吴江防洪的图了——才来了两天,就把我压了半个月没动的图纸画完了。”
他们又去隔壁房、另一侧房、前面的大值房都看了一遍。
工部、吏部、兵部......每部的值房里都有至少一到两个新面孔。
他们穿着崭新的青色官袍,坐姿端正,目光明亮,桌上摊开的公文堆得整整齐齐,手中批注的笔始终没有停过。
马秉忠一直走到衙门后院的小花园才停下来。他身后跟着王守义,还有几个同样被顶了位置的同僚。几个人站在花圃旁边,你看我我看你,沉默了好一会儿。
“临时工而已,有什么好嚣张的?”一个同僚终于开口了,语气愤愤,“过几天他们就走了。”
“你说得对,”陈圭点头,像是在说服自己,“咱们才是正经的官员。那些人不过是殿下临时找人凑数的。等殿下发现这些人做不了事,还得回来求咱们。”
马秉忠没说话。但他心里清楚——这些官员都已经有了正式的任命文书,职位可以调动,但是不可能随便开除这些官员。
这表示国主已经失去了耐心,他不跟你赌、也不坐下来跟你谈,而是直接撤了整个赌桌。
“周侍郎那边——”
“孙大人那边——”
他们闭上了嘴。不必多说了。各走各路,同一方向。
不多时,周平府上的后巷又热闹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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