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绾绾从来没想过,夜市会是这副模样。
她站在牌坊底下,隔着帷帽的薄纱望进去那满城的烟火气息。
那些小摊子,那些粗劣的食材,那些便宜得不像话的价格,在平民的手里居然能变成这么美好的味道,空气里混着炭火、糖浆、葱油和麦芽的香气,浓得像是能拧出汁来。
红袖已经走不动道了。
她站在一个卖炸春卷的摊子前,眼巴巴地看着金黄色的春卷在油锅里翻滚,发出滋滋的声响。
春卷刚一出锅,红袖已经自己拿筷子夹了一根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小姐!这个好吃!比家里做的好吃一百倍!”
朱绾绾还没来得及回话,身后传来一阵鸡飞狗跳的脚步声。
“绾绾姐姐!绾绾姐姐!”
七七跑得最前面,手里举着一串比她脸还大的棉花糖,蓬松得像一朵云。
她身后跟着小燕、小竹竿,几个孩子呼啦啦地涌过来,每个人手上都挂满了食物和玩具——有糖人,有风车,有泥捏的小老虎,还有几串烤得滋滋冒油的肉串。
七七把棉花糖举到朱绾绾面前:“姐姐你尝尝!好甜!”
朱绾绾低头咬了一口,糖丝在舌尖融化,甜得她微微眯了一下眼睛。她摸了摸七七的头,目光越过孩子们的脑袋往后扫了一圈,发现大黄跟那个流氓都不在。
“红袖,”朱绾绾咬着那块糕点,语气有些疑惑,“殿...小哨子跟瓜娃他们人呢?”
红袖嘴里还塞着半个春卷,无奈地叹了口气:“跟那两个幼稚鬼去做什么男人的对决了。”
朱绾绾:?
......
街尾有一家捞金鱼的摊子。
摊子不大,用几个木架围出一片浅水池,水面上漂着几十尾红色的小金鱼,每一条都只有拇指大小,在水里摆着尾巴游来游去。
池边放着几排小木凳,上面坐满了小孩和带小孩来的大人,每人手里拿着一个纸做的捞网,网面薄得像一层蝉翼,入水之后稍一用力就会破。
小哨子和瓜娃站在桶的左边,许玖和大黄站在桶的右边。
四个人的表情都一样严肃。像四尊站在木桶两侧的石狮子。
大黄双手抱胸,微微抬起下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当年鹿湖畔之仇,今日便报。”
小哨子淡淡一笑,尽显少年高手风范:“当日之战,我等也未拿出全部实力。“
许玖眼神凌厉,指关节捏得咔咔响:“当时的确是我们大意了!今天!我们要用这些超级难钓的金鱼来洗刷我们的耻辱!”
此刻两边人马隔着一池金鱼对峙,恍惚间竟有几分当年正邪决战的肃穆。
旁边几个正在捞鱼的小孩被这阵势吓得停了手,端着网子呆呆地看着他们,连手里快破的纸网都忘了提。
小哨子缓缓起身,面色沉凝,抱拳行礼:“还请前辈指教。”
瓜娃正要坐下,忽然神色一凛,伸手拦住了兄长。他的右手坚定地挡在小哨子胸前,目光深沉地摇了摇头。
“且慢。我等今日对决,须有彩头。否则单纯分个高下,一点意义都没有。”
小哨子看了弟弟一眼,郑重地点了点头:“有理。”
许玖眯起眼睛,慢慢伸出一根手指:“十串马家烧烤?”
小哨子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个破破烂烂的零钱包,啪地拍在木桶边缘:“二十串。”
许玖仰天大笑。笑声在夜市的上空回荡。
“好!今日便让尔等小辈知道,朔安城第一钓鱼佬的实力!!“
捞金鱼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老伯,他这辈子见过无数捞金鱼的人——小孩、情侣、醉汉、为了在姑娘面前逞英雄的年轻人。但他从来没有见过这种阵势:一个自称“朔安城第一钓鱼佬”的男人和一个刚上小学的男孩,正隔着他的鱼池以江湖规矩约架。
老伯默默从木架子上,准备等他们正式开战的时候敲一下助助兴。
朱绾绾和红袖牵着七七、小燕、小竹竿几个孩子,面无表情地站在围观人群的最外层。
七七举着啃了一半的糖葫芦,仰起头,用天真无邪的清脆童音问了一句。
“绾绾姐姐,男生都这么幼稚吗?”
朱绾绾面无表情地低头看了她一眼:
“不,只有这几个家伙特别幼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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