部队开始往朔安城移动的那天，杨二岗跟其他降兵一起，走在队伍中间。
没有绳索捆着手脚，也没有北虞士兵用枪指着他们。北虞兵在旁边并排走着，偶尔还会聊两句天，问他老家是中山哪个县的。
“南阳县的。“
“哟，南阳县的梨挺有名的吧？我吃过一次，又脆又甜。“
“……还行。“
杨二岗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一个拿枪的人跟一个被缴了枪的人闲聊梨好不好吃，这事怎么想怎么别扭。
路上有人试图逃跑。
不是杨二岗，是隔壁中队的老赵。
趁着夜色钻进官道边的灌木丛，跑了大概不到一里路，就被北虞巡逻队堵了个正着。
老赵一开始还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他趴在灌木丛最密的地方，用树叶把自己从头到脚盖住，一动不动——结果巡逻队走到他面前，直接伸手把他拎了起来，好像他根本没藏过一样。
逃跑的老赵被带回来，没有挨打，没有受罚，只是被送回了自己的营帐，然后那个负责的政委林长安又蹲在老赵跟前，耐心地问了一句：“你跑什么？家里有急事？“
逃跑的老赵愣了半天，结结巴巴地说：“我……我怕。“
“怕什么？“
“怕你们杀俘虏。“
林长安沉默了一下，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北虞不杀俘虏。好好休息，明天还要赶路。不闹事就不罚你。“
后来杨二岗才知道，北虞每个巡逻兵头上都配了一个奇怪的“眼镜“——镜片是墨绿色的，架在额头上，晚上往下一拉就能把整个世界变成一片荧光。政委们管它叫“夜视仪“。王星顾问做的。
躲在草丛里根本没有用。人身上的热气在镜片里亮得像盏灯笼。
杨二岗彻底放弃了逃跑的念头。
队伍走了几天，终于到了朔安城外。
杨二岗远远看到那道城墙的时候，第一反应是愣住。那城墙又矮又旧，墙体有不少地方剥落了灰皮，露出了里面的夯土和碎石，城楼上的旗杆歪了一根，像是之前被风刮断之后还没修好。从当兵的角度来看，这城墙太好攻了，不用铁甲车，光靠人扛着云梯都能翻上去。
他心里冒出一个念头：我们中山，怎么会输给这样的弱国？
但他没有说出来。他只是跟着队伍走进城外那大片临时划出来的营区，在指定位置安顿下来。新的营帐已经搭好了，依然是那种干净的白布，地上铺了干草，角落里甚至放了一桶清水和几只陶碗。
然后是休整。
三天。全营放假三天。
杨二岗看着那个站在营区中央的北虞军官，嘴巴半天没合拢。放假？降军放假？他们不是应该被关起来看管吗？
那个北虞军官又开始发钱了，每人八个银盾。
杨二岗手里攥着那八个银盾，热乎乎的。
中山国今年闹饥荒，不要说银盾，能吃饱饭就已经很不错了。
他们这些大头兵一年的军饷，扣掉伙食费、装备费、各种杂七杂八的克扣，能到手的大概也就四五个银盾。
而在这里——一个降兵，什么事都没干，就能拿八个银盾？
他低头看着手心里的银币。银币在粗糙的掌纹里微微发着光，像是刚从梦里掉出来的东西。
政委在旁边补充了一句：“这三天按时回营、不滋扰民众、不闹事不犯法的，三天后再发八个银盾。如果有人犯事——全队十人一起受罚。“
全队十人一起受罚。杨二岗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下意识地看了左右两边的同伴一眼——李四海也攥着那八个银盾，郑丙把银盾塞进怀里，正低头数了半天又掏出来重新数了一遍。
三天后还有八个。
十六个银盾，够中山国一个五口之家吃好几个月的了。
没有一个人想跑了。
“杨哥。“李四海凑过来，低声说，“咱们去城里看看吧？“
杨二岗犹豫了一下。但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八个银盾，又看了看远处那座在暮色中渐渐亮起灯火的城池，点了点头。
“走。“
朔安城的城门开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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