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门口有北虞士兵在站岗，但他们不像中山国的城门守卫那样虎视眈眈。见杨二岗几个穿着中山降兵的衣服，也没上前盘查，只是看了一眼就放行了。
走进城门的那一刻，杨二岗停住了脚步。
不是因为城门口有什么稀奇的东西。而是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在中山国的时候，每次军队穿过城镇，老百姓都会远远地躲开。关窗，收摊，把孩子拉进里屋。他们这些当兵的身上沾了太多血，走到哪里都让人怕。
但朔安城门口的士兵只是看了他一眼，眼光在他中山兵服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那目光里没有鄙夷，没有忌惮，就好像他只是一个普通的、进了城的路人。
杨二岗有些不习惯地往前走着。
他以为进了城会被盯着、被盘问、被赶到某个角落里去，但没有人多看他一眼。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挑着担子的、牵着孩子的、挎着菜篮的，各自忙各自的，对他们这群穿着异国军服的人视若无睹。
李四海走在最前面，忽然停下脚步，回头问了一句：“听说朔安城里有个夜市，什么都有得吃、有得玩——“
“真的？“郑丙的眼睛亮了。
“我昨天听那个政委说的。“李四海搓了搓手，“他说朔安城的夜市是全北虞最热闹的地方。“
几个人一合计，反正也没别的去处，就沿着主街往城西的方向走。
暮色从橙红渐渐变成灰紫，街边的灯火却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
然后他们走进了夜市。
杨二岗站在夜市的入口处，双脚像被钉在了地上。
那是一条他这辈子见过的最热闹的街。
青石板路被灯光照得发亮，两侧排满了整整齐齐的摊位，每个摊位上方都挂着明亮的灯，把整条街照得如同白昼。
空气里裹着热腾腾的香气。他闻到了葱花在油锅里爆开的香味，闻到了炭火上滋滋作响的肉串，闻到了糖浆在锅里翻滚时的甜腻，闻到了新蒸出来的馒头掀开笼盖时那种温热的白汽。
有人在卖炸得金黄的春卷，有人在卖冒着热气的大碗面，有人在卖撒了芝麻的烤饼，有人在卖用竹签串起来的糖葫芦——红艳艳的山楂裹着透明的糖壳，在灯光下闪着琥珀色的光。
街上到处都是人。有牵着孩子的妇人，有并肩走在一起的小夫妻，有拄着拐杖慢悠悠散步的老人，有在摊位前排队等着买吃食的年轻人。
每个人都穿着干净整洁的衣服，脸上带着一种他很久没有见过的表情——松弛。
郑丙已经走不动道了。他站在一个卖烤羊肉串的摊位前面，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铁网上那些正在滋滋冒油的肉串，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下。
“杨哥……咱们买一串？“郑丙的声音有些发颤。
杨二岗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八个银盾。一串烤羊肉两个铜盾。他有八个银盾，一个银盾是一百个铜盾。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原来是个有钱人。
“买三串。“他说，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大。
卖烤串的老板是个圆脸的中年人，看到他们的军服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中山来的？“他一边把肉串翻了个面，一边撒了一把孜然，“头一回来朔安城吧？“
那语气里没有任何敌意，只有一种“又来新客人了“的热络和得意，还带着点炫耀自己家美食的自豪感。
杨二岗点了点头。
老板把烤好的肉串递过来，多撒了一把辣椒面：“拿着，多的算我请的。来朔安城不吃烧烤等于白来。“
杨二岗接过那袋热气腾腾的肉串，低头咬了一口。孜然和辣椒的香味在嘴里炸开，油脂混着肉汁烫得他嘶了一声，但他没有吐出来。他含着那口肉，嚼了很久，久到旁边的李四海已经吃完一串开始吃第二串了，他的那串还有大半没动。
“你怎么不吃？“郑丙含混不清地问。
杨二岗没有回答。
他站在那里，手里举着那串烤羊肉，看着眼前这条灯火通明、人流如织的夜市长街，看着那些在摊位前排队的人脸上那种他几乎已经忘记了的表情。
他忽然想起了远在中山国的老家。想起了那条破败的主街，街边稀稀拉拉几家铺子，门口坐着一脸疲惫的掌柜。想起了他娘每次做饭都要精打细算，一粒米都不能浪费。想起了村里那些瘦得脱了形的孩子，蹲在路边眼巴巴看着别人家烟囱里冒出来的炊烟。
他又咬了一口肉。还是烫的，油顺着嘴角往下淌。
“怎么会有这么好的地方……“他低声说了一句。
李四海没听清，嘴里塞着烤肉含混地问：“你说啥？“
“我说......这里才像人活的地方啊。“
杨二岗用袖子擦了擦突然有些泛酸的眼角，大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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