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阁值房。
赵伯庸坐在案前，手里攥着一份刚从户部调来的中山国舆图和户籍册，已经看了整整半个时辰。
在座的内阁成员面面相觑。户部尚书韩文照手里扒拉着一把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脸色比算盘上的黑珠子还难看。兵部尚书钱宏义坐在他对面，两只手交叉抱在胸前，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吏部尚书刘恭之素来沉稳，此刻却也忍不住频频擦拭额角。礼部尚书周文渊倒是面色如常——反正礼部不管钱粮兵马，天塌下来有户部兵部顶着。
大黄和李唯忠坐在最末席，两人都是第一次参加这种级别的内阁会议。大黄面前摊着一张白纸，上面歪歪扭扭画了几个问号。
“诸位。“赵伯庸终于放下舆图，声音沙哑，“老夫先说几组数字。韩大人，你核对一下。“
韩文照停下拨算盘的手，点了点头。
“中山国，面积十万一千八百平方公里。“赵伯庸的手指在舆图上画了个圈，“比我北虞现有疆域大了三倍不止。人口，约一千五百万——其中青壮年占比不到四成，其余皆为老弱妇孺。“
“中山连年饥荒，今年更甚——根据邓知礼随降书附上的户部清册，当前中山国库存粮不足三百万石。“
韩文照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拨着一副算盘，珠子在他指间噼里啪啦地响。他的眉头从一开始就没松开过，嘴唇抿成一条线，算盘的声音越拨越快，然后慢慢停了下来。
“养不活。“他把算盘往桌上一搁，声音干涩，“这批人我们养不活。一千五百万张嘴，北虞现有的粮食储备最多撑两个月。两个月之后，中山那边就要开始饿死人了。“
“还有更麻烦的。“赵伯庸翻到舆图下一页，手指沿着中山国绵延曲折的边境线划过，“中山多山，地势险峻，与北秦接壤的边境线长达一千二百余里。与我北虞原有边境线加起来——钱将军，你给诸位算算。“
钱宏义放下手臂，沉声道：“北虞原有边境线约八百里。中山并入后，总边境线超过两千里。其中与北秦接壤的边境线翻了三倍不止。要守住这条线，至少需要十五万常备军分散驻扎——这还不算轮换和后备。“
“还有二十万降军。虽然大部分是没吃饱的壮丁，但二十万张嘴——这些人如果安置不好，很容易变成流寇。“
内阁值房里安静了片刻。
每一个人都意识到同一个问题：北虞赢了战争，但接过来的是一块烫手山芋。地盘是大了，可国防负担一下子翻了五倍，财政压力更是天文数字。
赵伯庸把舆图收起来，环视了一圈在座的内阁成员和两位新面孔：“现在中山国的国库——韩尚书调查过了，存银不到五十万金盾，还欠着北秦六千七百万金盾的灵能燃料款。对内对外，全是窟窿。朝廷兼并中山后，不但分文不取，还要反过来给中山的二十万常备军发饷。“
“我北虞现有的岁入——支撑本国两万新军和日常财政已经很勉强，现在突然要额外养活一千五百万张嘴，外加拿钱填中山的天坑。诸位有什么想法？“
所有人都沉默了下来。
赵伯庸目光转向大黄，语气平稳：“黄大人，殿下去哪了？“
大黄正在桌角偷偷剥一颗橘子，听到赵伯庸点自己的名，连忙把橘子塞进袖子里，一脸无辜地抬起头：“殿下？他说要回去睡觉。刚才解散的时候就走了。“
在座的大臣们愣了一下。
礼部尚书周文渊放下手里的茶盏，缓缓开口：“殿下胸有惊雷而面若平湖，面对如此大事，依旧保持心境平和，回去安睡——果有圣君之相。“
其他人也跟着点头附和。赵伯庸沉默了片刻，然后也开始点头。他其实不觉得那家伙是回去睡觉，但周文渊说得有道理——一个大获全胜、刚刚开疆拓土的君主，在所有人都焦头烂额的时候表现得如此从容不迫，除了“胸有惊雷而面若平湖“之外，确实也找不出更合理的解释了。
大黄和李唯忠互相看了一眼。两人脸上的表情高度统一。
不是，啥惊雷啊?
那家伙应该是真去睡了啊。
两人默契地没有再说话。对面周文渊还在激情澎湃地跟同僚们夸赞许玖的从容与大度、殿下的定力与胸襟、这是开国以来未见之明君。
大黄跟李唯忠同时翻了个白眼。
......
御书房内没有开灯。
许玖坐在角落的阴影里，背靠着墙，膝盖蜷在胸前，双臂环抱着小腿，浑身缠绕着忧伤而悲戚的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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