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第一缕阳光越过朔安城东面的山脊时,整座城已经醒了。
从城门到城外的十里官道,沿途挂满了红绸和彩旗。各家各户的门前都摆出了桌子,桌上供着香烛和果品,像是过年一样。
老人们天没亮就搬了板凳出来占位置,孩子们骑在父亲的肩膀上伸着脖子往远处张望,妇人们挎着篮子站在路边,篮子里装着自家烙的饼和煮的鸡蛋,准备塞给进城的将士。
赵伯庸站在队伍最前面,身后是文武百官,一排排按品级排列,紫红青绿,整整齐齐。
他换上了一身崭新的朝服,虽然还是旧料子,但洗得干干净净,连褶皱都熨平了。
为了这一天,他把各种预案翻了又翻,脑中把典礼流程过了又过,结果临到场面上了,嗓子反而有点发紧,像是刚入仕那年在宫门外候旨的时候一样。
远处,地平线上扬起了一线烟尘。
先是隐约的马蹄声,然后是旗帜——一面明黄色的龙纛在晨风中猎猎展开,金色龙纹在初升的阳光下灼灼生辉。紧随其后是整齐的步兵方阵,靴子踏在官道上的声音汇成一片沉闷的鼓点,一下接一下,越来越近。
许玖骑在马上,穿回了那身金甲。
他端坐马背,脊背挺得笔直,面甲卷起,露出那张年轻而张扬的脸。
他身后是邓知礼,一身中山国戎装,没有戴枷锁,没有捆绳索,只是沉默地骑着一匹灰马,跟在许玖左侧半步的位置。
再后面是北虞的方阵。新军走在最前面,灰绿色的军服整齐划一,每个人步伐一致,像是一台精密的机器在行进。这支在战场上神出鬼没,创下傲人战绩的部队,此刻终于以胜利者的姿态出现在所有人面前。
然后是北虞常备军,最后是被挑选出来的五千名中山国降兵。
他们穿着自己的军服,但没有武器,队列也算不上整齐,只是沉默地跟在后面。
但从他们面前经过时,路边的北虞百姓没有向他们扔石头,没有骂他们,只是用一种好奇的目光打量着他们,像是在看一群远道而来的陌生人。甚至有几个小孩朝他们挥了挥手。
道路两侧的百姓已经挤得水泄不通了。
“来了来了!殿下回城了!“
“看那个金甲——那就是殿下!“
“好年轻啊……“
“你懂什么!殿下在战场上一个人冲在最前面,五百门火炮都没炸到他!三进三出灵能炮阵!中山国那些龙骑兵看到他就跑!“
“我听说殿下一个人杀了十几个龙骑兵!“
“不止!我三舅他邻居的儿子的同袍就在前线,说殿下骑着马从铁甲车顶上跳过去,一剑劈开了炮管——“
“放屁!炮管能用剑劈开吗——“
“反正就是很厉害!“
周围的人群里,关于殿下的传说像野火一样蔓延。他如何在开战第一天就身先士卒,单人匹马冲进中山阵地引开整个骑兵营,三进三出灵能炮阵,战必争先;他如何在战场上镇静地指挥若定,单人独剑镇守阵地,放倒了几千名敌军。
这些传说顺着人潮往街角传去,越传越离谱。
北虞人太需要一个英雄了。他们等了太多年,等到终于有一个能站起来替他们撑腰的人,于是所有的崇拜和想象都像决堤的水一样涌向那个金甲身影。
而传说中那个“武艺绝伦““谈笑间灭十万大军“的无敌统帅,此刻正面带微笑,在心里盘算着朔安城破以后自己该用什么姿势从城墙上跳下去才比较帅。
......
高台搭在朔安城正门外的广场上,三丈见方,台前设香案,案上摆着三牲五谷,青烟袅袅升入晨空。台下黑压压地站满了人——文武百官在左侧列队,新军代表在右侧列队,正中央是五千中山降兵和数百名中山将领,再往外是望不到边的百姓人潮。
赵伯庸与周文渊主持祭天大典。老丞相跪在香案前,双手托着祭文,声音苍老而洪亮。他念的是感谢先帝庇佑、庆贺大军凯旋的套话,但念到“北虞以寡击众,以弱胜强“这几个字的时候,腰背都挺直了许多。
台下不少老臣偷偷抹了抹眼角。他们等北虞硬气一把等了几十年,等到胡子都白了,等到以为这辈子不可能等到了。
祭天毕,礼乐起。
许玖从左侧登台。金甲在晨光中熠熠生辉,一步一阶,步伐沉稳。他走到高台中央,转过身来面向台下的千万双眼睛——然后露出了一个和善得不能再和善的笑容。
那笑容温暖、亲切、如沐春风,看起来就像好国主。
“邓兄。“他侧身对站在台下的邓知礼招了招手,公开用了一种极为亲热的称呼,“上来,陪朕站一会儿。“
邓知礼抬起头看着他,笑了笑。
他整了整衣襟,一步步走上台阶,走到许玖身旁站定。台下五千中山降兵的目光全都落在他身上,广场一时安静了片刻。
许玖没有注意到邓知礼脸上的微表情。他现在太开心了。
果然配合!现在的邓知礼一定已经做好了反攻的打算,就差他许玖当众宣布放人。
说完那些套话之后,就是自己期待已久的绝地翻盘时刻。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致辞。
“今日,朕站在这里,不是为了炫耀武功,也不是为了夸耀胜绩——“
(台下百姓:殿下好谦虚!)
“这场仗,不是我许玖一个人打的。是北虞子弟用血用命换来的。每一枪、每一刀、每一面倒下的战旗后面,都是北虞的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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