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銮殿里的气氛沉重得像是压了一块铁板。
北秦自开国以来，从没有哪一次朝会像今天这样安静。数百名文武官员按品级分列两侧，紫袍红袍青袍层层叠叠，却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所有人都低着头，盯着自己面前那一小片汉白玉地砖，像是在上面数蚂蚁。
太子朱常渊坐在龙椅右侧新加的金椅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那金椅是他代父监国之后才加的——比真正的龙椅矮了半寸，椅背上的龙纹少了一爪，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已经是半个皇位了。
监国以来，太子从来没有在朝堂上这么沉默过。
邓知礼。又是邓知礼。这个废物——打北虞只用了十天不到就被俘，就已经够可笑了。他居然还在被俘之后拉低了下限，当众跪在许玖面前，双手捧着中山国国玺、舆图、户籍，在大庭广众之下可耻的宣布把整个国家送给了别人。
还说什么“中山归入北虞，非亡国也，乃重生也。“
这个废物。
你邓知礼连自己的国玺都捧不稳，你算什么东西？
“讨逆檄文已经发出去三天了，“最前方的大臣率先出列，“整个澜沧大陆都知道中山国'入侵兄弟盟国北虞'，我北秦要'为盟友讨回公道'。现在中山举国并入北虞——北虞和中山已经是同一个国家。请问殿下，北秦要讨伐的是谁？北虞吗？北虞是我们公开的盟友。中山吗？中山已经不存在了。“
殿上响起一片低低的附和声。
另一位老臣紧跟着站出来：“殿下，老臣以为，当务之急是立刻命令靳总督停止进军。靳总督的大军虽然已经准备出发，但尚未深入中山境内。若此时退兵，尚可挽回。若等到战事打响再退——北秦就成了全大陆的笑柄。“
老臣没有抬头，继续说道：“北秦以‘兄弟之盟’的名义出兵，大义在我。但如今中山已降，大义便失了支点。若我朝仍强行攻入中山，便是侵略盟邦领土。东晋、西苏都在看着，北秦若在此时背上‘背信弃义’之名，日后何以号令天下？”
又一个大臣出列：“臣附议。若出尔反尔，则北秦毫无诚信可言。沧澜大陆数十小国皆以我北秦为宗主，若宗主无信，人心必然离散。统一大业，不可因小失大。”
“臣也附议。”
“臣附议。”
“臣等恳请殿下以大局为重——”
朝堂上的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齐。朱常渊坐在金椅上，听着那些“不可因小失大”“当以大局为重”的陈词滥调从不同人口中一遍又一遍地重复，手指攥得几乎要掐进木纹里。
他想拍桌子，想骂人，想把站在最前面那个老头当场拖出去砍了。但他不能。他母亲在后面看着。他心里清楚，这满朝文武虽然嘴上说着忠君报国，但每个人身后都站着自己的家族、利益和靠山。
朱常渊低着头，一言不发。
他的拳头在金椅扶手上慢慢拧紧。
许玖。让他挨母后一耳光的那个白痴。让他心心念念的赵若兮主动投怀送抱的那个白痴。把太平——他从小到大唯一在意过的女人——扣在手里当俘虏的那个白痴。
现在又吞了中山，让他的灭国大计化为泡影。
你们让我不要出兵？
你们让我放弃？
那本宫的脸往哪搁！！
“太子殿下。“
一个冷淡而熟悉的声音从殿侧传来，像一盆冰水浇在滚烫的石头上。朱常渊的身体微微一僵。
皇后坐在帘后。
隔着那道珠帘，看不清帘后人具体的面容。
朱常渊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就按众卿所言——传令靳怀礼，即刻退兵。“
喉咙像是被人掐着，每个字都又苦又涩。
北秦。西南边境。三十二师大营。
靳怀礼站在营门外的土坡上，身后是整装待发的铁甲车队和一眼望不到头的步兵队列。
传令兵向他敬了个礼，递上刚译出的电报，然后退到一旁站得笔直。
靳怀礼展开那张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令西南总督靳怀礼率领三十二师即刻停止进军，撤回原驻地。“
他站在土坡上，低头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那张纸慢慢折好，塞回传令兵手里。
“告诉望京，北虞驻中山的守军昨晚忽然对我部发动突袭。我师伤亡惨重，被迫予以还击。“他看着远处那片已经被前线火光染红的夜空，语气平静。
“边境三城，已在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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