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山国边境，北秦西南总督大营。
指挥所里烧着上好的银霜炭，暖意融融，与外头深秋的寒风判若两个世界。炭火盆边搁着一壶热茶，茶汤碧绿，泛着细密的白沫，是望京城今年新贡的春茶，快马加鞭送了半个月才送到前线。
靳怀礼站在沙盘前，背着手，微微弓着腰，像一头正在端详猎物的豹子。
他今年四十三岁，面相却比实际年纪老上十岁。颧骨高耸，眼窝深陷，鼻梁上一道从眉心斜贯到颧骨的旧疤把他的左眼扯得微微吊起，看人的时候像是永远在冷笑。他常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玄色轻甲，轻甲上没有任何纹饰或将星——他不喜欢那些东西。
他这辈子只信奉一件事：快。
快刀斩乱麻，快马踏敌营，快意杀人。任何拖泥带水的东西在他眼里都是废物。
此刻他正低头看着沙盘上中山国的全境地形。十万一千八百平方公里，多山，贫瘠，不靠海。二十万常备军，三万过时的龙骑兵，加上北秦之前支援的那些铁甲车和火炮阵地——那些东西他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因为就是他亲手批的调拨单。
他伸出一根手指，沿着中山国北境那条边境线缓缓划过去。
“一个月。”他自言自语，声音低沉，像是在跟沙盘说话，“最多一个月，从北到南，全部拿下。”
副官站在他身后，手里的笔记本翻到密密麻麻的一页，笔尖悬在纸上：“总督大人，按照您的部署，三十二师明日卯时出发，预计五天内突破中山边境防线——“
“三天。“靳怀礼打断他，没有回头。
副官愣了一下。
“中山国的主力已经在北虞被歼灭。边境线上只剩不到三千城防军，火炮不到五十门，弹药基数不足三个基数。三天之内如果拿不下边境堡垒，就让前锋营的指挥官自己去领军法。“
“是。“
就在这时，指挥所的门帘被人从外面猛地掀开。
这在靳怀礼的军营里是极其罕见的行为，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他的规矩——军令如山，以下犯上者斩。
但进来的人显然顾不上了。
通讯官手里攥着一份刚刚译出的电报，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他的靴子上还沾着泥浆，显然是从通讯帐篷一路狂奔过来的。
“总督大人——紧急军报！“
“说。“
通讯官深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中山国国主邓知礼，今天上午在北虞朔安城外的凯旋典礼上——当众向北虞国主许玖递交降书。中山国举国投降，全境并入北虞。“
指挥所里安静了一瞬。
靳怀礼的手指停在沙盘上中山国都城的标记上，没有动。他低头看着沙盘上那片他谋划了半个月要拿下的土地，像是要把那些山川河流的轮廓再确认一遍。
然后他猛地一拳砸了下去。
沙盘是从中间裂开的。木质的边框发出沉闷的断裂声，整片沙盘从中间塌陷，泥塑的山脉和标注城池的小旗散落一地，黄土和碎木飞溅开来。旁边的两个副将齐齐往后退了一步，炭火盆被震得晃了一下，茶盏歪倒，滚烫的茶水淌了一桌。
靳怀礼缓缓收回拳头，指节上渗出血珠，顺着手指滴落在碎木屑上。
他没有看副官，只是盯着那片坍塌的沙盘，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个弧度极大的、几乎要裂到耳根的笑容。那笑容和正常人高兴时的笑完全不同——他的眼睛里没有半点温度，只有一种在极度愤怒中强行压出来的、扭曲的、杀意沸腾的阴冷。
“两个小国的杂碎。”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碎掉的沙盘说话。
“真当我拿你们没办法？”
他转过身，看了副官一眼。
他的眼神很平静，但跟随他多年的副官后背一紧，冷汗就冒了出来。
他太了解靳怀礼了。他越平静，手里越要见血。
“传令下去。”靳怀礼从桌上拿起一块干净的布，慢条斯理地擦拭指节上的血珠，“全军明日按原计划拔营，继续推进。能占多少占多少——吃到嘴里的肉，没有理由再吐出去。”
副官犹豫了一下，抱拳道：“大人，望京那边的意思——”
“望京那边，”靳怀礼擦干净手指，把沾血的布随手丢进炭火盆里，布块瞬间被火舌吞没，卷曲发黑，“我还没收到新命令。在他们新命令到达之前，我们按原计划行事。”
副官不再多言，抱拳领命退了出去。
......
北秦，望京城，勤政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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