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令下达的当天傍晚,精选的三千新军就登上了飞艇。
李唯忠站在飞艇吊舱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朔安城的方向。暮色正在从城墙后面漫上来,把整座城池染成一片暗金色的剪影。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把钢盔往头上一扣,转身走进了舱门。
飞艇缓缓升空,气囊上那块王星亲手缝的补丁在暮色中格外显眼。地面上送行的人仰头看着那艘破旧的飞艇越飞越高,越飞越远,最后变成天边一个小小的灰点,消失在云层里。
与此同时,北虞的国家机器第一次以战时状态全速运转。
王星连夜拆了三间仓库的旧料,赶出了第一批压发式反甲地雷,用的铁壳是从报废的农机上拆下来的,引信是用旧灵能枪的撞针改的。
大黄带着城改部的人连夜清点粮仓、被服、药品,每一批物资发出之前他都要亲自核对一遍单子,然后塞进运往前线的牛车和灵能卡车里。
韩文照在户部的值房里连续待了三天没回家,把回收的青苗贷、商税、农税跟国库里最后一点钢镚全部重新核算了一遍,然后连夜签发了军粮调拨令。
那些几个月前还蹲在田埂上骂城改部官员“连钱都不会收”的老农,听说前线缺粮,推着独轮车把自家的余粮送到了衙门门口。
沈逸坐在城改部的值房里,面前摊着厚厚一沓调度表,手里的笔从傍晚写到天亮,中途只歇了两次——一次是去上厕所,一次是李唯忠从飞艇上发回来的第一份电报到了,他看完之后把它夹在调度表的第一页,然后在物资分配栏里多划了几笔。
赵伯庸坐镇内阁,统筹所有军需物资的调配。
钱宏义守在沙盘前,把横山山脉的每一条山脊、每一道河谷、每一处可以设伏的隘口都用炭笔标了又标。几个老参谋轮流值夜,困了就在沙盘旁边的行军床上眯一觉,醒了继续对着地图推演。
整个北虞,从上到下,都在动。
三天后,十月初十。
赵伯庸和钱宏义坐在内阁值房,平静的看着站在桌前的邓知礼跟韩尊虎。
“士兵们都闹着要回去。”邓知礼的声音沙哑,“韩将军昨天去营里安抚过。今天早上又去了一趟。没用。消息在降兵营里已经传开了——靳怀礼拿下的三座城杀得鸡犬不留。那些兵里有不少就是这三座城的人。他们的爹娘、老婆、孩子,现在要么躲在深山里,要么——已经没了。”
赵伯庸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看着邓知礼:“老夫明白你们的心情。但此事牵扯甚大。”
十万降兵,让他们拿着武器回到中山——万一有人趁机倒戈,或者有人被北秦策反,那北虞这几个月流的血就全白费了。
“可如果不让他们回去,”韩尊虎声音低沉沙哑,“这十万人留在这里就是一堆干柴——家人在前面被杀,自己困在异乡回不去,迟早要炸。”
值房里没有人说话。赵伯庸看着沙盘上北秦那三条深入中山边境的黑线,又看了看横山山脉上李唯忠标注的预设伏击点,沉默了很久。
两难。
让他们回去,有可能失去中山。不让他们回去,一定会失去人心。
而人心这种东西,一旦失去,用多少门火炮都轰不回来。
......
御书房里,许玖看着面前站着的四个人——赵伯庸、钱宏义、邓知礼、韩尊虎。
他听完赵伯庸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讲了一遍,沉默了片刻。
“殿下,”赵伯庸先开了口,“十万降兵都是中山人。他们的家在北秦入侵的兵锋之下,家人可能在屠城范围之内。若不准他们回去,军中必生动乱。若准他们回去——”
他顿了一下,没有把后半句说完。但所有人都知道后半句是什么。
若准他们回去,发还武器,万一这些人拿了武器之后转头不认北虞了——那中山之战等于白打,北虞等于平白无故多了十万个拿着武器的敌人。
钱宏义也跟着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殿下,末将以为,此事当慎重。”
许玖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他先想的是:如果这十万中山降兵拿了武器回去,然后邓知礼反手就带着他们跟靳怀礼前后夹击北虞——那亡国大业岂不就成了?
然后他意识到,邓知礼已经把中山送给他了。献国书,国玺,户籍,当着数十万民众的面跪下去那一刻,就再也没有反悔的余地。
而且靳怀礼正在中山杀人,一座城一座城地杀。邓知礼就算真有什么别的想法,回家的第一件事也是跟那条疯狗拼命。
夹击?不存在的。他先想的是怎么把靳怀礼咬死。
许玖站起来,把外袍往肩上一搭。
“走,去军营。”
十万降军的营地在朔安城外。
十万人被分成十几个营区,按原编制驻扎。营帐是北虞配发的白布帐篷,整齐干净。伙食按北虞新军标准供应——早上一碗稠粥配咸菜,中午两个杂粮饼子加一碗菜汤,晚上还有肉末。比他们在中山当兵时吃得好多了。
但今天没有人动筷子。
打饭的炊事兵把木桶摆在营区中央,盖子掀开,热气腾腾地冒着白烟。
所有人或坐或站,目光齐刷刷地盯着营门口,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压抑到极点的焦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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