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二岗坐在自己的铺位上，旁边是李四海和郑丙。
李四海平时话最多，今天一个字都没说过，只是把手里的草棍折了又折，折成一小截一小截的碎末撒在膝盖上。
郑丙低着头，两只手交握在一起，指节捏得发白。
杨二岗没有看他们，他盯着营帐门口那面被风吹得微微鼓动的帐帘，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娘还在中山。
他要回去救她们。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一阵骚动。先是脚步声，然后是人声——不是喧哗，比喧哗更低、更沉，是一种很多人同时吸气却不敢大声呼出来的声音。
杨二岗掀开帐帘探出头，看到了那个年轻的君主。
许玖站在校场北侧的点将台上，身后是赵伯庸、钱宏义、邓知礼和韩尊虎。
他只穿着一件半旧的深灰色棉袍，外面披了件深色大氅，风把他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
十万人自觉地而安静的在校场上列队，所有人都仰头看着这个比他们大多数人都年轻的国主，等着他开口。
“朕今天来，只说一件事。”
校场上安静得能听见风从帐篷顶上刮过的声音。
“朕知道你们想回去。你们的家在中山，你们的爹娘、婆娘、孩子，可能正在被人追杀。”
他停顿了一下。
“朕给你们发武器。发粮草。发药品。你们今晚就可以走。”
校场上没有任何声音。
十万双眼睛里只有同一种表情——不敢相信。
许玖没有等他们消化，继续说道：“大臣们都劝朕，把武器发给你们，你们十万人，万一调转枪口打北虞怎么办？”
他往下扫了一圈。
“如果北虞能让你们过上更好的生活，那你们不管有没有武器，都不会打北虞。如果北虞让你们活不下去——那不管缴不缴你们的枪，你们迟早都会打。”
他顿了顿：“朕没想那么多，因为如果有人追杀我爹娘，我也会急，何况你们?”
“武器，朕还给你们。补给，朕已经让人在马车上装好了。回家的路，你们自己走。回去之后是要跟着我们打北秦，还是跟着北秦打北虞——那是你们自己的自由。”
没有多一句煽情，没有慷慨激昂的演讲，许玖就像是在田埂上跟老农商量今年要不要多种一茬麦子。然后他把双手往袖子里一拢，转身走下木台，往营门口停着的灵能轿车走去。
杨二岗忽然发现自己的视线有些模糊，他用力眨了眨眼，但那层模糊怎么都擦不掉。
在中山当了这么多年兵，从来没有哪个长官问过他们饿不饿。被俘之后每天吃三顿热饭，营地干干净净，床铺有稻草，负伤有军医来看，还有军饷可以拿。
现在那个站在台上跟他们说话的年轻人告诉他——他们是一样的人，如果有人追杀我爹娘，我也会急，何况你们?
人可以有选择。人有尊严。
邓知礼没忍住，偏过头去，抬手用指节抵住了眼角。
然后他听到校场上传来了哭声。
不是一个人。是此起彼伏的，低沉的、压抑的、极力忍却忍不住的哭声从队列深处蔓延开来。
杨二岗也哭了。他没有出声，只是笔直地站在那里，下巴仰着，喉结在风里剧烈地滚动。
李四海低下头，肩膀一抖一抖的。郑丙使劲咬着牙关，硬是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那个被老太太追着泼盐的年轻国主，其实从头到尾都没把自己当成什么高高在上的人。他只是把每一个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不管他们是北虞人还是中山人——都当成了人。
邓知礼转过身，深吸了一口气，猛地抬起手朝南一指。
“走!我们回家！！！”
十万降兵同时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压抑了太久的、像是从地底深处翻上来的呐喊。那声音在校场上空回荡，像一道闷雷在暮色中滚过。
营区门口，许玖已经上了车。他靠着车厢，窗户放了下来。
外面的声音传进来，闷闷的，被窗户挡去了大半。
车轮碾过营门外的土路，朝着朔安城的方向驶去。
身后，十万人的脚步声正在汇成一片潮水般的轰鸣。
他们终于可以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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