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河滩另一侧，炮声停了。
杨二岗趴在已经塌了半边的沙包工事后面，耳朵还在嗡嗡作响。
周围的战友还活着的人都在做着同一个动作——从掩体后面探出头，茫然地看着前方。
北秦的铁甲车正在倒车，不是有序撤退的那种倒车，是慌不择路的那种——有的撞上了自己的辎重车，有的倒进了路边的壕沟里，炮塔在撞上崖壁的时候发出沉闷的金属扭曲声。
那些刚才还在稳步推进的灰色方阵，此刻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后方猛拽了一把，队形散得七零八落，有人还在回头朝河滩上放枪，但更多的人已经在往北跑。
“杨哥——杨哥！！”
李四海从旁边的弹坑里爬出来，右肩上的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但他像是根本感觉不到疼。他的脸也全是血和泥，牙齿却白得晃眼，嘴巴一张一合，杨二岗听不清他在喊什么。
“杨哥！！你听到了没有！！他们喊的——靳怀礼死了！！靳怀礼死了！！李将军他们把那个畜生杀了！！”
杨二岗茫然地看着他。
李四海的眼泪顺着脸上的血污往下淌，冲出一道道歪歪扭扭的白痕，他的嘴还在动，但杨二岗觉得自己什么都听不见了。
“杨哥！李将军他们成功了！他们杀了那畜生——我们撑住了——我们真的撑——”
杨二岗低下头，看到自己握着枪的手在发抖。
然后他抬起头，看到李四海已经转过身去，像疯了似的朝后方高处跑去，边跑边喊：“我们赢了!我们赢了!!北秦人退了！北秦人退——”
然后李四海停下了。
杨二岗看到李四海站在那处高坡
韩尊虎正从河滩的另一头走过来。
老将军的脸上全是血，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双浑浊的老眼亮得惊人。
“殿下！殿下你看到了吗？”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上扬，沙哑却欢喜。“北秦人退了！李将军成了——他们把那个畜生——”
他的话停在了喉咙里。
邓知礼倒在河滩边缘一块被炮火削平的巨石旁边。他仰面朝天躺着，脸上全是血污，双眼半睁着，瞳孔已经散了。
他的胸口有一大片暗红色，中心处还在往外渗血——铁甲车的弹丸穿透了他的护甲，打断了肋骨，击碎了心脏，没有丝毫抢救的可能性。
韩尊虎缓缓走到他身边。
老将军低头看着躺在地上的邓知礼，嘴唇微微翕动了两下，喉咙里滚出一声沙哑的气音。
然后他跪了下去。
他的额头抵在邓知礼肩侧的泥地上，肩膀开始剧烈地颤抖。
“殿下——”
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一种被砂纸磨过千百遍的粗糙和破碎。
“北秦人退了……”
“您看到了吗……北秦人……退了……”
没有人回应他。
河滩上的风还在吹，带着硝烟和鲜血的气味，从关阳的方向吹过来，从定陶的方向吹过来，从武安的方向吹过来。
那些被屠尽的城市、那些被填平的万人坑、那些再也等不到家人回去的屋檐，都在风里沉默着。
......
横山守卫战，就此正式落下帷幕。
北秦的军队最终退出了河谷，消失在地平线以北。
他们留下了满地疮痍——被屠灭的三座城、十八万无辜百姓被杀、经济损失无法估计。
中山国军队阵亡一万八千余人，重伤轻伤超过两万。原国主邓知礼与十九名中山国旧将战死阵中。
而北秦方面。
素有“万人屠“称号的北秦西南总督靳怀礼----于阵中战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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