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珍坊】的商队早在这几日便收拾细软,连夜拔营离去,只留下空荡荡的坊市和几顶来不及拆走的帐篷,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像极了被遗弃的坟茔。
如今驻扎在此的,是朝廷紧急调遣的【白虎卫】。
这支以杀伐著称的军伍,临时接管了清河县的防务,一面收拢从明海城逃出的溃兵与流民,一面整肃城内秩序,安抚人心。
县衙如今成了白虎卫的临时指挥所。
夜深,月隐星稀。
一抹血色自西北天际悄无声息地划过,只在夜空中留下一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红痕,转瞬即逝。
“咚。”
重物落地的闷响,从县衙后院的演武场传来。
值守的两名白虎卫甲士猛地转头,手按刀柄,目光如电扫向声音来处。
“谁?!”
其中一名年轻些的甲士厉声喝道,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另一名年长些的甲士抬手制止同伴,自己则缓缓上前,脚步放得极轻,腰刀已出鞘三寸,刃口在黯淡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寒光。
演武场中央,青石板铺就的地面上,赫然躺着两个人。
一男一女。
男子身形魁梧如山,即便昏迷不醒,浑身焦黑,衣甲破碎,依旧能看出那虬结的肌肉轮廓与暗金色皮肤下隐约流转的山岳纹路。
只是此刻那纹路黯淡无光,仿佛随时会熄灭。
女子则浑身焦黑,几无呼吸。
年长甲士瞳孔骤缩。
他认得这二人。
“拓跋大人……楚大人?!”
他失声惊呼,随即猛地回头,对那名仍在警惕四顾的年轻甲士吼道:
“快!快来人!是拓跋焘大人和楚红绫大人!”
声音在寂静的夜里炸开,如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
顷刻间,脚步声、甲胄碰撞声、低沉的呼喝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火把次第亮起,将演武场照得如同白昼。
十余名白虎卫精锐迅速围拢过来,刀出鞘,弓上弦,结成战阵,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夜空与围墙阴影——能将这两位大人伤成这般模样、并悄无声息送至此处,来者绝非等闲。
一名身着白虎吞肩铠、面色冷峻的中年将领排众而出,蹲下身,伸手探了探拓跋焘的颈脉,又仔细看了看楚红绫周身的涅槃之火,眉头紧锁。
“气息微弱,但性命无虞。”他沉声道,声音沙哑如铁石摩擦。
他抬头,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夜空,厉声喝问:
“何方高人驾临?既送还我朝卫率,何不现身一见?”
夜风呜咽,无人应答。
只有远处更夫的梆子声,不紧不慢地敲着。
“三更天——小心火烛——”
将领缓缓起身,挥手示意手下将二人小心抬起。
“送入内堂,请随军医师速来诊治。”他顿了顿,补充道,“拓跋大人需以地脉石辅以温养,楚大人……不要惊扰那团火焰,辟出静室,严加看守,任何人不得靠近。”
“是!”
甲士们领命,动作迅捷却轻柔地将二人抬起,朝着内堂疾步而去。
将领独自留在演武场,仰头望着那抹血色划过的夜空方向,眉头越皱越紧。
“西北……那是秽土的方向。”他低声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刀柄上的白虎纹路,“明海城破,秽气冲天,拓跋大人与楚大人奉命前往查探,如今这般模样归来……秽土之中,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忽然想起几日前接到的另一道密报——
【靖海童子】李元庆,已于不久前现身,据说身负轻伤,但神情平静,对秽土之事闭口不谈。
“多事之秋啊。”
将领叹了口气,转身走向内堂。
夜还很长。
而更深的阴影,或许才刚刚开始蔓延。
远处屋脊上,一道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幽暗身影悄然立起,龙睛微眯,望着下方忙而不乱的白虎卫,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白虎卫……倒是训练有素。”
许长清所化孽炁魔龙轻轻摆尾,身形如烟消散,只余一声几不可闻的低语随风飘散:
“拓跋兄,楚姑娘,人情已还,咱们……后会有期。”
夜空之上,阴云缓缓合拢,将那抹残月彻底遮蔽。
清河县重归寂静。
只有县衙内堂隐约传来的匆忙脚步声,与更夫那悠长而单调的梆子声,交织成这个不安之夜的底色。
小事小说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