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老说完，就真的在排练室角落的一张椅子上坐下了。
吴昌硕给他递过去一个保温杯，他拧开，慢悠悠地喝着茶，再也不多说一个字。
但他坐在那里，本身就是一座山。
压得整个排练室里的人，大气都不敢喘。
王建国和李宗恒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世界末日来临前的绝望。
这还怎么彩排。
阎王爷坐堂上听你唱《好日子》，你能唱得欢快吗。
“都站着干嘛。”
杨平安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凝滞的空气，“等冯老请你们吃午饭吗。”
他走回钢琴前，坐下。
“老李，愣着干嘛，乐团不要吃饭的。”
李宗恒一个激灵，赶紧拿起指挥棒，站回了指挥位。
但他握着指挥棒的手，抖得像帕金森。
“杨老师……这……”
“这什么这。”
杨平安的手指在琴键上敲了敲，发出几个清脆的单音，“他坐那儿，是能远程扣你绩效，还是能让你今晚盒饭里的鸡腿飞了？”
“把他当成一个来验收交付质量的甲方代表就行了。”
杨平安抬眼，看了一眼角落里的冯老，“人家客户都上门来盯进度了，我们作为乙方，加班也得把活干完。”
“这是职业道德。”
这番话说得理直气壮，偏偏还没法反驳。
李宗恒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他举起指挥棒，看向乐团。
“各声部准备。”
乐手们也强迫自己把注意力从冯老身上移开，重新聚焦到乐谱上。
只是那姿势，一个比一个僵硬。
杨平安的手指，落在了琴键上。
前奏响起。
这一次，他没有只弹，而是开口唱了。
是很轻的哼唱，没有歌词，只是用最简单的“啦”来代替。
但当他的声音出来的那一刻，李宗恒的指挥棒，在空中停顿了半秒。
声乐大师级的技巧，在这一刻全面启动。
气息平稳得像一条直线，共鸣腔体的运用恰到好处，每一个音符，都像是被最精准的刻刀打磨过，圆润饱满，又带着一层温暖的光晕。
最重要的，是情感。
他没有用任何花哨的技巧，只是最平实的哼唱，却把那份在云乡小学教室里酝酿的情感，分毫不差地传递了出来。
那声音里，有清晨的薄雾，有孩子们的笑脸，有对未来的期盼。
乐手们被他的声音带着，也不由自主地放松了下来。
他们忘了角落里还坐着一尊大神，完全沉浸在了音乐里。
弦乐涌了上来，温暖而坚定。
大提琴的音色，像一个温柔的拥抱。
长笛的旋律，像仰望星空时，眼里闪烁的光。
一曲终了。
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空气中。
排练室里，依旧一片寂静。
角落里，冯老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了起来。
他手里的保温杯放在椅子上，那双锐利的眼睛，此刻亮得惊人。
他没有说话。
只是深深地看了杨平安一眼。
然后，转身，拄着拐杖，慢慢地走出了排练室。
吴昌硕赶紧跟了上去。
门，在他们身后轻轻关上。
直到那“笃笃”的拐杖声彻底消失，王建国才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活……活过来了。”他喃喃自语。
整个乐团也像是经历了一场劫难，所有人都瘫坐在椅子上，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李宗恒放下指挥棒，走到杨平安面前，眼神复杂地鞠了一躬，“杨老师，我好像……得重新学一遍怎么听音乐了。”
杨平安从钢琴前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
“别谢我，谢甲方。”他拿起背包，“没有甲方的压力，就没有乙方的动力。”
“这叫压力测试。”
他说完，也不管身后众人那复杂的眼神，径直走向门口。
“助理，跟上。”
“哦。”庄颜雪赶紧背上自己的小包，小跑着跟了出去。
走廊里，刘梅正焦急地等着。
“怎么样怎么样。”她看到两人出来，赶紧迎上来。
“什么怎么样。”
“冯老啊。”
“走了。”杨平安按下电梯按钮。
“走了。”刘梅愣住了，“他……他没说什么。”
“说了。”杨平安想了想，“他说人老了，喝不了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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