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前一夜,李铁蛋没睡好。
他躺在那儿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三件事:风啸天伤到什么程度、风啸林到底有多少眼线在队伍里、以及他右臂上的封印纹路今天下午在跟风声说话的时候跳了那一下,到底是因为感应到了什么,还是他自己太紧张了。
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摸过来看了一眼,蓝莲花发的消息,就五个字:“别紧张,有兜底。“
他把手机扣回去,心想你让我不紧张我就不紧张,那我还叫社畜吗?
天还没亮,他就爬起来,站在客栈后院的井台边上,把最后一口凉水咽下去。水
里掺了一点盐,喝完之后喉咙发紧,但至少能提神。
他用井水抹了把脸,对着水面的倒影检查了一下易容的脸:眉毛粗了两分,颧骨微调过,下巴拉长了一点,整个人看起来老了五六岁。
黑虎的脸,赵姨教的那套手法基础上多调了一层风源国本地人的特征。
然后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一块碎玉。
巴掌心大小,边缘残缺,表面有一层暗沉沉的包浆,摸起来不凉,有点温热。
这是出发前一天外公单独塞给他的。
老爷子当时把玉塞进他手里,说了一句“拿着,你爹当年也带了一块“,然后就没再多解释。李铁蛋问这玩意儿干嘛用的,外公说“等你集齐了再说“。
听听,这什么甲方发言。
给你一个零件,不告诉你功能,让你自己满世界找配套的,还指望你感恩戴德。
他把碎玉翻了个面。
背面有一道浅槽,像是什么东西嵌进去之后留下的痕迹。
他把玉重新贴身放好,又拍了拍胸口。
外公说“等你集齐了再说“,也就是说,这东西至少还有别的部分,散落在别的地方。
行吧,又接了个“找齐碎片才能解锁奖励“的任务,这波操作跟他当年打工时甲方让他“先做出初版再看需求“一模一样。
苏清月从灶房门口探出半边身子,端着一碗粥。
她看了一眼他的脸,顿了一下:“比昨天像了。“
“像什么?“
“像一个常年在外奔波的人。“
她把粥递过来,
“眼窝再压一点点。“
李铁蛋伸手在眉骨上方按了一下,用源力把眼窝的阴影加深了一点。
然后接过粥,三口喝完,把碗放回灶台上。
动作麻利,干脆利落,毕竟以前赶图纸的时候练出来了。
三分钟解决一顿饭是社畜的基本素养。
“今天真不带小黑?“苏清月问。
李铁蛋低头看了一眼蹲在他脚边的小黑。
那双金色的眼睛在晨光里亮晶晶的,尾巴耷拉着,明显不高兴。
他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
“今天不能带。你跟着清月,我回来给你带肉干。“
小黑“呜“了一声,把脑袋搁在他膝盖上,不去看他。
这狗越来越会拿捏人了。
旁边窗台上,小虎蹲在那儿甩尾巴,紫色的眼睛眯着,表情写在脸上:
“我又不用去,我无所谓。“
包打听从客栈前厅走过来,把那块回春堂的木牌挂在他脖子上——“平江城回春堂·坐堂医“,边缘已经被磨得发亮,像是被人戴了很久。
她又往他药箱里塞了一卷纱布和一小瓶止血散,动作快得像流水线上拧螺丝。
“巡查队辰时三刻到苍茫山外围入口。“
包打听说,
“你到那个路口等着,会有人带你入队。
风声说他会混在巡查队最后面,不出头。
你跟着走就行,靠近家主之后他会找机会让你们对上话。“
李铁蛋把药箱的带子拉紧:“明白。甲方在甲方地盘上按甲方流程走,我只负责露面。“
包打听看了他一眼:“你说什么?“
“没什么,我自己跟自己唠呢。“
他背着药箱走出客栈后门。
清晨的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风铃木的叶子哗哗响了一路,像是在给他读秒。
走了大概两里地,岔路口立着一块半人高的界碑,碑
那人看了他一眼,下巴抬了一下,示意跟着走。
全程零交流。
社畜最熟悉的沟通方式。
队伍在谷地入口处集合。
二十个人左右,全是靛蓝劲装,有人在整理马具,有人在检查装备。
队尾有三个人站得比其他人松散一些,李铁蛋扫了一眼他们的站位和目光。
这三个人的视线不是在检查装备,而是在扫人。
他又扫了一眼队伍中间那辆带篷的马车。
车轮的印子比别的车深了一截。
车厢里坐的人,体重不轻,或者承载了别的东西。
他收回目光,跟着带路的人走到队尾,站进了那三个松散的人中间。
全程没有人正眼看他。
队伍动了。
靛蓝劲装翻身上马,马车被两匹灰马拉动,车轮碾过碎石路面,声音沉闷。
李铁蛋走在队伍中段偏后,提着药箱,低着头,把自己变成一个灰蓝色的影子。
他以前赶图纸的时候练出来的本事:
在甲方办公室里当背景板,不惹眼,不犯错,该出现的时候出现,不该出现的时候查无此人。
土路走了一个时辰,地势开始抬高。
路边的树从风铃木换成低矮灌木,然后变成裸露的岩层。
空气里的风变干了,带着一股矿物质的气味,像是被太阳晒透的石头在往外吐气。
队伍在一处山坳里停下,有人喊“休息一刻钟“。
靛蓝劲装们纷纷下马,喝水、解手、靠石头坐着。
李铁蛋找了个靠石壁的位置蹲下来,把药箱搁在膝盖上,假装整理纱布,目光从药箱的边缘上方扫出去——二十个人里,至少有七八个人在无声地扫视这片空地。
没盯着谁看,但覆盖了所有角度。高手。
马车帘子掀开了一角。
风啸天的脸从帘子后面露出来。李铁蛋的第一反应是——靠,这比风声说的还严重。那张脸两颊凹陷,颧骨支棱,眼窝他心里咯噔一下的是别的东西——风啸天的眼睛。那双眼睛看着他这边的时候,里面还有光。很微弱,像是蜡烛烧到最后一截时豆大的火苗,但还没灭。
“靠,还剩一口气还撑着。“李铁蛋在心里骂了一声,“这要是我老板,早躺平了。“
但正是那点火苗,让他觉得这事儿还有得谈。
他记住了风啸天的坐姿:
背靠着车厢侧壁,右手按着座位,左手垂在膝盖上,整个人微微向左倾,右半边明显支撑力不够。
呼吸频率也不对,吸气间隔均匀,但呼气时有一次轻微的停顿。
他把这些细节收进脑子,低头整理药箱。
距离马车大约十五步,中间隔着七八个人。
风声说会找机会让他们接上头,但机会不会自己掉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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