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幽静谧的私塾小院之中,风声轻寂,落针可闻。
甘游伫立在院门之内,望着身前身姿巍峨、气势迫人的武将,轻声重复出那一个震彻四方的名号。
“吕布?”
他眸光微微一动,心底已然掀起一阵波澜,面上却依旧维持着读书人的温润沉稳。
短暂停顿片刻,他敛去眼底的讶异,再度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审慎与确认。
“可是并州赫赫有名的吕骑都尉?”
立于门外的吕布,一身劲装利落挺拔,身躯如青松峙立,周身萦绕着久经沙场的凛冽杀伐气。
面对对方的求证,他神色坦然,微微颔首,声线沉厚铿锵,没有半分虚浮。
“正是在下。”
简简单单三个字,落地有声,自带万千威势。
甘游素来淡泊处世,久居乡野教书育人,极少与军中权贵打交道。
可吕布之名,勇冠并州,威震边疆,他早已如雷贯耳。
知晓此人骁勇无双,杀伐果断,是当下大汉朝冉冉升起的绝世猛将。
一念至此,甘游温润的面容之上,悄然掠过一抹明显的神色变化。
讶异、权衡、审慎,诸多情绪在眼底转瞬交替。
他没有立刻言语,就这般静静伫立,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小院内外瞬间陷入极致的静谧,唯有微风拂过枝叶的轻响。
良久,甘游心中已然做出决断。
他侧身抬手,姿态儒雅有度,主动让出了入院的通路。
“吕都尉远道而来,有失远迎,请进。”
这座院落并不算宽敞恢弘,只是寻常文人居所。
占地不大,却被主人打理得一尘不染,处处透着干净整洁的书卷气息。
院落中央矗立着一棵苍劲的老桂树,枝繁叶茂,虬枝舒展。
浓密的枝叶层层叠叠,遮覆了小半个庭院,投下一片清凉树荫。
桂树下方,摆放着一套古朴的青石桌凳,历经岁月打磨,温润厚重。
平整的石桌之上,随意摊开着一卷陈旧的竹简,墨字工整,书卷气盎然。
吕布目光锐利,随意一扫,便看清了竹简之上的内容,乃是儒家经典《春秋》。
由此可见,院主甘游,确是一位潜心治学、心怀雅韵的正统读书人。
甘游在前引路,步履从容,将吕布稳稳引入正中堂屋。
正堂的陈设极简朴素,毫无半分奢华雕琢,完全贴合寒门儒士的家境风骨。
堂中正中摆着一张老旧实木方桌,四周整齐摆放着几把素色木椅。
墙面之上,没有名贵字画点缀,唯有一幅亲笔书写的墨宝高悬正中。
纸上笔锋端正遒劲,力透纸背,四个大字赫然醒目——淡泊明志。
寥寥四字,完美映照出甘游半生清贫、潜心育人、不慕权贵的处世本心。
落座之间,儒雅文人的清净风骨,与沙场猛将的凛冽煞气,形成了极致的反差。
甘游抬手示意,语气温和客气。
“都尉请坐。”
话音落罢,他率先在对面木椅落座,身姿端正,不卑不亢。
待两人坐定,甘游抬眸望向气场慑人的吕布,率先开口问询。
“吕骑都尉公务繁忙,镇守一方,素来尊贵。”
“不知今日屈尊登门寒舍,所为何事?”
他言语谦和,礼数周全,心中却早已满是疑惑。
自己一介乡野私塾先生,无权无势,无官无爵。
堂堂并州猛将、朝廷骑都尉,断然没有无端造访的道理。
吕布端坐椅上,脊背挺直,眼神坦荡,没有丝毫迂回客套,行事干脆利落。
他素来不喜繁文缛节,遇事向来开门见山。
“在下今日冒昧登门,实属唐突。”
“斗胆前来,只为一事——特来向甘先生提亲,求娶令爱为妻。”
一语落地,宛若惊雷乍响,在静谧的堂中轰然炸开。
温润从容的甘游,整个人瞬间彻底愣住。
他指尖微顿,手中端着的青瓷茶杯骤然悬在半空,纹丝不动。
滚烫的茶水氤氲出袅袅热气,模糊了他刹那失神的眉眼。
甘游定定地注视着眼前的吕布,目光反复打量,久久未能回神。
一连数息的静默过后,他才带着满脸的难以置信,低声再度确认。
“提亲?”
他缓缓将手中茶杯轻放在桌面,动作缓慢而沉重。
抬眸看向吕布,语气诚恳,却带着不容松动的自持与底线。
“吕骑都尉说笑了。”
“老朽不过是一介寒门布衣,守着一间私塾教书度日,无权无势,家境清贫。”
“小女自幼长于乡野,未曾习得大家闺秀的礼仪才情,粗陋无知,见识浅薄。”
“以小女的出身品性,恐怕万万配不上都尉这般战功赫赫、身份尊贵的盖世人物。”
吕布神色淡然,静静听着他的推辞,没有立刻开口辩驳半句。
甘游稍作停顿,眼底掠过一丝顾虑,再度直言道出心中最大的顾忌。
“况且,老朽平日也略有耳闻。”
“骑都尉年少成名,前程远大,虽未有正妻坐镇府中,却早已纳有数房妾室。”
“小女虽是寒门弱女,家世平凡,却也是清清白白人家养大的姑娘。”
“一生一世,只求名分端正,绝不甘愿入府为妾,屈居人下。”
这番话语,甘游声调不高,温和儒雅,却字字铿锵,立场坚定。
身为父亲,他清贫半生,无所依仗,唯一的执念,便是护好独女一生安稳体面。
绝不肯让掌上明珠,委屈侧身,为人侍妾。
堂中气氛瞬间凝滞下来,暗藏几分紧绷的张力。
吕布依旧不急不躁,没有急于辩解,更没有因被轻视、被质疑而动怒。
他从容抬手,端起桌前温热的青瓷茶杯。
指尖摩挲着温润的杯壁,缓缓轻啜一口清茶。
微凉的茶水入喉,涤尽尘躁,也沉淀了所有多余的情绪。
放下茶杯,他抬眸直视甘游,目光坦荡磊落,无半分躲闪算计。
“甘先生顾虑周全,为人父之心,在下全然理解。”
“容在下说三句心里话,先生静心一听,再做决断不迟。”
甘游敛去眼底的疑虑,端正坐姿,静静凝望吕布,静待他的下文。
他心中也颇为好奇,这位杀伐震天的沙场猛将,究竟有何说辞,能化解这无解的困局。
吕布嗓音沉厚,不急不缓,字字清晰,响彻整座堂屋。
“第一,乱世将至,天下将倾。”
他刻意微微停顿,目光悠远,似能看穿岁月浮沉,勘破天下大势。
“先生饱读圣贤诗书,洞察世事人心,论眼界格局,远胜于我一介武夫。”
“想必先生早已看透如今的朝堂乱象。”
“黄巾之乱虽已平定,战火暂歇,可天下根基早已动摇。”
“各州郡县诸侯割据,拥兵自重,不听调遣,各自为政。”
“洛阳朝堂腐朽无能,政令难出京城半寸,皇权日渐式微。”
“如此乱象丛生,山河动荡,天下大乱,不过是朝夕之间的必然之事。”
甘游眉心悄然微微蹙起,心底深处,早已被这番话深深触动。
吕布所言,句句属实,皆是当下天下最真实的乱象。
他隐居乡野教书育人,看似不问世事,实则冷眼观世,心中早有预判。
只是他一介寒门文人,无力回天,只能守着一方小院,苟全性命于乱世。
纵然心中万般清明,却也无力改变分毫,只能默然旁观。
他没有开口反驳,静静聆听,任由吕布继续道来。
吕布目光坚定,语气愈发笃定,道出最残酷的乱世真相。
“乱世浮沉,礼乐崩坏,法度废弛,人命最是廉价。”
“寻常寒门百姓,无兵无权,无依无靠,风雨飘摇。”
“乱世之中,男子尚且难以自保,更何况是弱女子。”
“无豪门庇护、无强权倚仗的寒门女子,乱世之中,命如草芥,任人欺凌。”
“这世间最残酷的道理,甘先生熟读史书,必然比谁都通透。”
甘游指尖微僵,下意识在冰凉的茶杯壁上轻轻敲了一下。
细微的声响,是他内心动容、暗自权衡的无声回应。
他不得不承认,吕布的话,字字戳心,直击乱世最残酷的现实。
吕布见状,继续道出第二点,字字郑重,皆是诺言。
“第二,我吕布府中确有数位妻妾,此事不假,绝不欺瞒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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