绣帘被掀开的一瞬,暖香扑面。
三楼尽头的绣阁不大。八方雕花窗全关着,只留一盏青瓷灯在床头,火光压得极低。
屋里飘着一丝淡淡的苏合香,是专门治风寒用的。
讲究。
洛川一脚跨进门里。
他没急着往前走。目光慢慢扫过这间绣阁。
窗台上搁着一架七弦琴,桐木琴身,琴弦上留着残留的松香末。有人不久前才抚过。
琴旁的小几上,一盘残棋。黑白胶着,执白一方落了个冷手,眼看要被反屠。
再往里,一方紫檀小几上,摊着半卷《道德经》。书页翻到第五十七章,朱砂眉批写着四个字。
”以正治国。“
洛川嘴角微微一勾。
一个青楼花魁的房里,摆的是这些东西。
有意思。
他的目光,再往里推。
软榻就在窗下。
榻上卧着一个身影。
柳烟眠。
她斜斜靠在软榻上,额头敷着一方叠成四折的冷帕。
一身家常的青衫,领口松着,露出一截雪白的锁骨。
发没梳。只用一根素木簪把乌发松松挽起。一缕碎发垂下来,正好搭在她的颧骨边。
脸上没施脂粉。
眉如远山。眼闭着,睫毛极长,在眼下投出一片小小的阴影。薄唇没涂胭脂,颜色极淡,像是被病气抽掉了血。
鼻翼微微动着,呼吸急促。
一个装病的美人。
洛川走了两步,在软榻边的一张小几旁,从容坐下。
他没叫她。也没出声。
他只是坐下,替自己倒了一杯案上早就凉了的茶。一口没喝,只把茶盏搁在膝头。
屋子里静得出奇。
只有窗外远处醉烟楼大堂里传来的,极遥远的一声琵琶、一声笑语、一声酒盏相碰。
洛川坐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
他开口。
声音不大。
”柳姑娘。“
榻上的柳烟眠没动。
睫毛却颤了一下。
洛川笑了。
”装睡可以。但被人当面拆穿了装睡,就有点失态了。“
柳烟眠的睫毛,又颤了一下。比方才更明显。
她终于慢慢睁开了眼。
那是一双被水气浸过的眼睛。
眼底先是惊艳地一闪。闪过之后,被她极快压下,转化为一种疲软的慵懒,和一点恰到好处的歉意。
”这位公子。“
她声音哑哑的,带着一丝刚睡醒的、还没完全恢复的气音。
”奴家今夜确实不适。公子大老远赶来一趟,是奴家的罪过。他日公子再赏脸光临,奴家一定亲自抚琴,替今夜赔罪。“
一字一顿。
病气未散,礼数却一丝不乱。连”奴家“二字都压得娇软无力。
要是换一个寻常的客人,这一句下去,多半站起来,道一句”柳姑娘保重“,就此告辞。
毕竟能得柳烟眠亲口一句”他日必赔罪“,就够在京中吹半个月。
洛川笑了笑。
他没动。
他端起膝头那只凉茶,反手又搁回小几上。很慢,很稳。
”柳姑娘。“
”朕,有一件事,要问你。“
”朕“这个字一落地。
柳烟眠整个身子,僵住。
不是大动作的僵。是极细微的,一根筋一寸一寸地冻住的那种僵。
她压在青衫袖口下的右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无声地蜷了起来。
她另一只手还压在枕头下。
那只手里,是她备了三年的一柄薄刃。
醉烟楼头牌床头有柄匕首,这事在京城其实算半公开的秘密。当初楼里那位东家亲手给她备的。
花魁床头一柄刃,防的是两件事。
一件,是客人越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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