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安伏在地上，嘴唇哆嗦得说不出话。
贤王慢慢睁开眼。
那双眼睛里，原本被病气熏得浑浊的瞳孔，此刻竟一寸一寸地，亮了起来。
那不是希望的亮。
那是把自己当死人之后，一无所惧的那种亮。
”崔安。“
”小的在。“
”传话出去。“
贤王声音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掐自己的喉咙。
”柳烟眠，不死。本王，不安。“
崔安猛地抬起头。
”王爷！“
老总管整个人抖得跟筛糠一样。
”王爷三思！柳姑娘，那是入了宫的人！如今封号昭仪，协理御笔房！御林军日夜守在听雨阁外，三十六个时辰一换岗。“
”宫里还有萧大将军，还有苏妃娘娘，还有……还有陛下身边那些谁也说不清是什么的玄甲卫！“
”动她，是找死啊王爷！“
”是找死！“
崔安重重叩首，额头砸在金砖上。
贤王听着崔安的话，慢悠悠地把锦被上那滩药汁，用指尖蹭开。
”找死。“
他重复了一遍。
”崔安，本王问你。“
”小的在。“
”皇兄今日擒下十二名细作，明日御史台是不是要查？“
崔安一怔。
”是。“
”查，能查到本王身上吗？“
崔安沉默了一下。
”小的以为，会的。“
”会的。“
贤王笑了。
”那十二人是从北蛮右丞拔术合勒那里来的。拔术合勒之名一出，江南盐线那条已经被剿过一次的旧账，会被重新翻出来。再翻三天，就要翻到本王这里。再翻五天，就要翻到本王给北蛮的密信。“
”再翻七天。“
”本王这一颗头，就要在大理寺的会审折子上，亲笔签字了。“
崔安伏在地上，肩头剧烈抖动。
贤王慢慢转头，看着他。
”崔安。本王已经是个死人了。“
”再死一次，又如何呢。“
殿内死寂。
只有炉子上的药咕嘟咕嘟煮着。
那药煮干了一半，已经开始焦了。一缕焦糊的药味，慢慢飘起来。
崔安伏了很久。
终于抬起头。
老总管脸上的泪还没干。
”王爷……您要小的怎么做。“
贤王闭上眼。
像是松了一口气。
”本王府上，库房最底的那一排红漆木箱里，还有最后一笔银子。“
”二十万两。“
”全拿出来。“
”找到老周。让他召集北雀阁所有还能动的死士。“
”一定要给本王够六个人。“
”今夜，子时三刻。听雨阁。“
”取柳烟眠的项上人头。“
”取得回，本王再吊一口气。取不回，那也算本王这辈子最后一桩痛快事。“
崔安重重叩首。
声音哑到几乎听不清。
”小的，遵命。“
殿门合拢。
贤王半卧在病榻上。
他从枕头底下慢慢摸出一柄小匕首。匕首是当年先帝赐他十六岁生辰的那一柄，鞘上嵌着三颗东海珍珠。
他把匕首横在自己腿上。
如果今夜事败。
他会自己来。
他不会再让皇兄那位”深谋远虑“的笑，笑到他洛瑾被人押上菜市口的那一刻。
殿内的烛火，跳了一下。
药煮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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