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屋子，焦苦味。
宫城。乾清宫。御书房。
烛火明亮。
洛川半倚在书案后，左手捏着一份奏折，右手拈着一支朱笔。
奏折是御史台呈上来的，关于今日万民宴上十二名细作的问罪条陈。御史台请陛下下旨，三司会审，七日内结案，严刑拷打，问出北蛮王庭最深的那条线。
洛川看了一会儿，提笔批了八个字。
”不必严审。各打三十。“
他把朱笔搁下。
那十二人是北蛮王庭的隐卫，从小被毒、被刑、被洗，问得出来才是怪事。审三个月也不会开口。
他懒得浪费这功夫。
各打三十，丢进天牢冷一冷，随便他们。
正想再批一份，殿门外脚步声响起。
很轻。
像是怕扰了里面的人。
刘公公在外头压着声音。
”陛下。柳昭仪求见。“
洛川抬眼。
”传。“
殿门被推开。
柳烟眠身着一件月白色的宫装，乌发只用一根素银簪松松绾着，外披一件浅灰色的薄氅。手里捧着一只小巧的螺钿食盒。
进殿之后，先福了一礼。
”陛下，今夜御膳房新做的桂花糕，妾身亲自看着出锅，特来送陛下。“
洛川把朱笔搁下。
”过来。“
柳烟眠上前两步，把螺钿食盒放在书案一角，掀开盖子。
四块桂花糕，金黄莹润，糕面上点缀着一粒粒细如沙的桂花碎。
香味淡淡地飘起来。
洛川挑眉。
”半夜送桂花糕？“
柳烟眠垂着眼，把盖子轻轻盖回去。
”陛下。妾身今夜，其实另有事禀。“
”讲。“
柳烟眠双手交叠在身前，跪了下去。
”今日傍晚，御笔房整理外朝奏疏的时候，妾身从醉烟楼旧账本中夹的一行密符里，收到醉烟楼老掌柜传给妾身的话。“
”贤王府今夜，有大动作。“
”贤王从府库最底，调出二十万两白银。崔总管亲自出府，去了城南北雀阁。“
”北雀阁，是贤王府养死士的地方。“
”贤王调最后二十万两，买六名死士。“
”目标。“
柳烟眠抬眼。
那双被她称作”水气浸过“的眼睛，在烛火下，第一次没有半分柔。
”是妾身。“
御书房内，一静。
烛火噼地爆了一下。
洛川端起书案上那盏早就凉透的茶。
他抿了一口。
笑了。
”来得正好。“
柳烟眠抬眼。
她原以为陛下会立刻下旨，封锁宫门，调御林军、调玄甲卫，把贤王府上下围个水泄不通。
陛下只说了”来得正好“四个字。
她垂下眼，又抬起来。
”陛下，早就料到了？“
洛川把茶盏放下。
”朕料到贤王今夜，一定会动你。“
”今日万民宴，朕在承天门外当着十万人的面擒了那十二个细作。十二人都是贤王从北蛮拔术合勒那里求来的底牌。这十二人一断，贤王知道，朝堂上所有还能查的账，都要翻到他头上。“
”他不动，他自己就是死。他动，能拼一口气。“
”他是个死人。死人，最舍得下决心。“
”他还有一个死结没解。他必须知道，朕是怎么知道这十二个人的。“
”他从二月起，到这个月初，二十三万两砸进醉烟楼。他每去一次，三个时辰起。每一次他在你阁子里，他都跟你说了话。“
”他想了这一个白天，他唯一会想到的，就是你。“
”你是他最后的，没断的那一根线。“
”他不动你，他心里不舒服。“
”他不动你，他闭眼都不安。“
”所以他必动你。“
洛川把茶盏推开。
”他动你，朕就把这条线，连带他贤王府最后一口气，一并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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