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烟眠跪在地上。
她垂下眼。
烛火映在她长长的睫毛下，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
良久，她极轻地开口。
”陛下。“
”嗯。“
”妾身今夜，要怎么做。“
洛川看着她。
御书房里很静，烛火映在他眼里，分不清那点亮里有几分笑意。
”烟眠。“
”妾身在。“
”朕欲让你。“
他声音很慢。
”暂时，死一次。“
柳烟眠肩头猛地一颤。
跪在那里，整个人僵了一瞬。
”死一次。“
她低低重复了一遍。
”是。“
洛川伸手，把那只螺钿食盒往她面前推了推。
”贤王那六个死士，今夜子时三刻，会跳墙进听雨阁。“
”你今夜，就一个人，在听雨阁里。“
”该抚琴抚琴，该点烛点烛。该让他们看见你，就让他们看见你。“
”让他们以为，他们今夜，杀了你。“
”听雨阁外，朕给你留一骑玄甲卫。鬼面，藏息。“
”他们一进听雨阁，玄甲卫断他们头。“
”事毕之后，宫里放出消息。今夜柳昭仪在听雨阁遇刺，血溅满阶，御医连夜抢救。性命垂危。生死一线。“
”消息传出宫，半个时辰之内，贤王就会知道。“
柳烟眠跪着，没动。
”他会以为，他成了。他会笑出来。然后，他就敢动了。“
”他敢动了，他剩下那些藏得最深、本王这十年都不肯撒出来的最后几条线，都会动。“
”他动一条，朕收一条。他动两条，朕收两条。“
”他不死，朕慢慢来。“
”等他把最后一条藏货也拿出来撒了。“
”朕再让你，活过来。“
柳烟眠跪了很久。
烛火又跳了一下。
然后，她缓缓伏下身。
额头轻轻贴在金砖上。
”奴家，遵旨。“
声音极轻，却一字一字，咬得清清楚楚。
她伏了一会儿，重新跪坐起来。
抬眼看着洛川。
”陛下。奴家有一事相求。“
洛川挑眉。
”讲。“
”奴家今夜既然要死。“
”奴家请陛下，让那六名死士，看清楚，是奴家的脸。“
”奴家要让贤王知道。“
”奴家死在他面前的最后一眼。“
”是带着笑的。“
柳烟眠抬起头。
那双原本”水气浸过“的眼睛，此刻不再温柔，也不再哀。
只剩极淡的一种东西。
那是十二年前，她亲眼看着父亲被拖出柳府那一日，没有掉下来的那一滴泪。
烛火在那双眼里晃。
洛川看了她很久。
笑了。
”准。“
他把那只螺钿食盒，又往前推了推。
”先吃一块。“
”今夜这场戏，你是主角。“
柳烟眠伸出手，从食盒里取出一块桂花糕。
放在嘴边，咬了一小口。
桂花香在舌尖化开。
她笑了。
那笑很轻。
很轻，很轻。
亥时三刻。
听雨阁。
听雨阁是后宫最东头一处独院。当年是先帝赐给一位早逝贵妃的住处，几十年来一直空着。前阵子被司礼监修整一新，赐给了新封的柳昭仪。
院里一片小竹林，竹叶被夜风扫得簌簌响。
绣阁的纸窗里，亮着一盏暖黄的烛。
烛光下，柳烟眠独坐窗前。
七弦琴横在膝上。
是她从醉烟楼带进宫的那架桐木老琴。
一身月白寝衣，乌发散下，只在耳后用一截极细的素带松松挽住。
十指轻拢慢捻。
一曲《长相思》从指尖淌出。
琴音清，淌过整个听雨阁。
院子里。
正房檐角下的阴影里。
一道玄黑的身影，无声立着。
身披古甲。乌金鬼盔。青铜鬼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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