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岩一行出邯郸第五日,行抵襄城西南的苏人亭。
两千多的人马,辎重车数十辆,伤号坐在车上,能走的跟在车边,一日只挪得出三十里。
后队的探马游哨,远远放出三十里去,昼夜都要回程禀报。
时近晌午,队伍在苏人亭,暂时歇脚。
苏人亭是座古亭,四根亭柱,顶上的瓦塌了小半,亭边立着一块残碑,碑文剥落,只认得出一个“苏”字。
李乐蹲在亭柱下啃干粮,腮帮子鼓得老高,含混问道:“小贤良师,这破亭子有什么名堂没有?”
“苏人亭。”
“苏人?”李乐豁着牙笑,“哪个姓苏的修的?”
“不是修的。”王岩用马鞭遥指残碑,“苏秦,听说过么?”
张闿在一旁接道:“佩六国相印的那个苏秦?”
“正是。”
廖化奇道:“苏秦不是洛阳人么,怎在此留个亭子?”
“传说他早年入秦游说,上书十次,秦王一句没采用。滞留日久,黑貂裘穿秃了毛,百斤黄金花得精光,只得往回走。”王岩缓缓道,“路过此地,盘缠告罄,传说就在这亭前,向本地人求贷黄金,没人肯借。”
李乐来了兴致:“后来呢?”
“一路讨饭回家。”王岩讲述道,“到家后,媳妇坐在织机上不肯下来,嫂子不给他做饭,爹娘不与他说话。”
“嚯!”李乐瞪眼,“这叫什么日子!”
“他闭门苦读,夜里犯困,拿锥子扎自己大腿,读满一年再出门,说动六国合纵,一人佩六国相印。”王岩继续讲故事,“再后来,车骑辎重路过洛阳,当年不给他做饭的嫂子,跪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他嫂子怎么说?”廖化忍不住追问。
“苏秦问她,何故前倨而后恭?他嫂子答得老实,只说位尊、多金。”
李乐咂咂嘴:“都是一家人,这又是何必呢……”
“不过,此地还另有一说。”王岩翻身下马,走到残碑前,“上古时,这里是有苏氏的部族,商时立为侯国,冀州侯苏护,便是此地人氏。”
李乐挠头:“苏护?没听过。”
“苏护的闺女。”张闿冷不丁补了一句,“苏妲己。”
“嚯!纣王那个妃子!”李乐一拍大腿,登时来了精神:“酒池肉林!炮烙虿盆!把成汤六百年的江山,断送得干干净净,就这亭子边上出的美人?啧啧~”
张闿道:“按老话讲,这叫红颜祸水。”
“江山是自己烂的。”王岩却反驳道,“纣王若治国有道,十个妲己也亡不了,男人败了事,把罪过推到女人头上,史笔惯用的伎俩。”
李乐愣了愣,挠头道:“小贤良师这话新鲜,某细一咂摸……又对。”
……
正说话间,一骑飞马来报:“禀小贤良师!西边坡子后头,聚着好几百流民,望见大军旗号,齐刷刷跪了一坡,赶也不散!”
“流民?”王岩眉头一皱,“流民偏聚在此处做什么?带某去看看!”
众人绕过坡去,荒地上跪着几百口人,老的老、小的小,个个面黄肌瘦,抖成一片。
为首一个老者,拄着根烧火棍,膝行两步,哭道:“军爷!小的们不是贼,是逃难的,求军爷赏条活路!”
“起来说话。”王岩勒住马,“从何处来?”
“并州。”老者抹着眼睛,“去年入冬以来,匈奴人过界劫掠,烧村子、杀人、抢粮……官军缩在城里不救。地种不成,人活不成,小的们一路往南逃。”
“逃难的人多往南,为何聚在此处?”
老者迟疑片刻,小心翼翼道:“路上听人讲,冀州的太平道救济穷苦百姓,设粥棚、施米粮……小的们不认路,听说黄巾军往常山走,就在这亭子外候着,候了两日了。”
廖化在旁低声道:“冀州兵荒马乱,竟还有人往冀州逃……”
“冀州再乱,好歹有人管。”王岩道,“并州是没人管的,多郡沦丧胡人手里。”
王岩翻身下马,往前走了两步,开口道:“老人家,抬头看看某等的旗。”
老者抬头,看清那一片黄旗,脸上褶子抖了抖。
王岩袒露身份,宣示道:“我等不是官军,是冀州的黄巾军。”
流民堆里一阵骚动,有人往后缩,也有胆大的,怔怔抬起头。
老者伏在地上,声音发颤:“外头、外头都传,太平道的黄巾军救苦救难,穷苦百姓都该投靠黄巾军……”
“那是当然!太平道、黄巾军建立以来,正为救天下苦难百姓!”王岩向着老者和其身后的流民喊道,“某等若真是杀人越货的,方才又何必下马,来问你一句。”
“廖化,去辎重队里匀五十石粟米,按人头数分给他们。”王岩回头说道。
李乐凑近,压低声音:“小贤良师,咱们带的粮也不多……”
“我省得。”王岩也压着声音,“粮是死的、人是活的,这几百条人命带去常山,便是几百双开荒的手。”
眼看小贤良师的言行,依旧如往日不曾改变,李乐便也不再多话,心里反而欢喜敬佩,暗道小贤良师始终没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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